第二天一早,林小满换了身干净衣裳。干净归干净,补丁还是补丁。她对着水缸照了照,把头发抿利索了才出门。
进城的路上她把口径在脑子里过了三遍:问什么答什么,所有本事都往爹和那本《齐民要术》上推,多说一个字都算输。
县衙后堂,沈时远正在看卷宗。见她进来,抬手示意她在下首的凳子上坐。林小满行了礼,坐了半个屁股,腰板挺直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沈时远放下卷宗,“本官只问几个话。”
“大人请问。”
“你父亲,生前做什么的?”
“在家种地。读过几年书,是个童生,考不下去了,就守着几亩地。”
“一个种地的童生,”沈时远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教你测坡放线,教你改犁?本官读过书,怎么不知道圣贤书里还教这些?”
来了。林小满垂着眼,声音不快不慢:“回大人,家父总说,读书是为了明理。他说种地也是明理的一种,地不会骗人。渠水往哪儿流、犁头怎么入土,这里头都有理。家父在世时,常在地头跟民女讲这些。他自己没本事修成,就把理讲给民女听。那本手抄的农书,他翻烂了三本,民女手上这本,是最后一本。”
这番话她昨晚对着油灯练过。半真半假,最难拆。
沈时远盯着她看了半天,忽然换了话头:“《齐民要术》里,有曲辕犁么?”
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稳住了:“没有。书里有讲耕地的法子,犁是民女照着理自己改的。就改那一处,辕弯了。”
“就改那一处。”沈时远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什么,“一处的改动,省一半的力。”
他不问了。林小满悬着的心还没落地,就见他起身走到架子前,抽出一份文书,摊开推到她面前。是一份告示,上头盖着县衙的印。
“青阳县往府城的官道,三十里,年久失修。遇上雨天,车马陷到轴。县衙想修,库里的银子却请不起府城的工程班子。”沈时远看着她,“县衙出石灰、碎石,你出人出工,按丈算钱。你那条渠的本事,本官亲眼看过。敢不敢接?”
林小满盯着那份告示,脑子飞快转起来。
官道工程,大活。缺人、缺钱、缺经验,她一样都占。可这活是县衙的买卖,做成了,往后青阳县的官面工程就有一条路。修桥修渠那点名声,撑得起村里,撑不起县里。要立住脚,就得接这一单。
“敢接。”她抬头,“大人,民女斗胆问一句,工钱怎么算?”
“主簿。”
主簿从旁边过来,翻开册子:“县里定的章程,试修一段,一百丈,路面垫土夯实,铺灰石,两侧开排水沟。三十日内完工,验收合格,工钱二两。”
二两银子。林小满心口一跳。她家欠赵大户的债就是五两,这一段路修下来,能还掉四成。
“材料何时到位?”
“你签了契,三日内在路工段备齐。石灰、碎石,县里雇车送到。”主簿提笔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偷工减料、逾期不完工,工钱分文没有,还要记档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林小满接过笔,在契书上按了手印。
沈时远在案后看着她按完印,才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本官丑话也说在前头。这一百丈,是本官顶着上头的压力划给你的。修好了,往后有你的活路;修砸了,别怪本官不讲情面。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林小满把契书仔细叠好揣进怀里,“三十日后,您来验路。”
出了县衙,日头正毒。林小满站在街口,手心一直在出汗。她原路往回走,一路走一路盘算:
一百丈路,三十天。人手不能全指望村里那十二户,各家地里正是忙的时候,最多出十来个工。得再雇短工,一天十五到二十文……材料县里出,可工人的饭得管……
她越算心越沉。手头拢共不到三百文,雇工的工钱和口粮,头一波就撑不起来。这买卖是先垫钱后收钱的买卖。
回到村里,她先把李铁柱叫来,把契书往桌上一拍。
李铁柱看完,眼睛瞪圆了:“一百丈官道?!小满,你疯了?还是县太爷疯了?”
“都没疯,缺钱而已。”林小满把契书抽回来,“铁柱哥,正事,官道的活,你跟我搭伙,管工段,工钱照付,另有分红。但现在有个死结,开工要先垫工钱和口粮,我手里不够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粗算下来,开工头十天,至少要二两银子周转。”
李铁柱脸垮了:“我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五钱。”
林小满没接话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上头是她白天在县衙门口歇脚时画的图。曲辕犁的图,比给老周头那张又细了一层,几个部件拆开画的,旁边标了尺寸。
“先弄快钱。”她指着图,“官道是慢钱,一个月后才见着二两。可这犁,是快钱。村里五户订了,咱镇上才多少人?青阳县四个镇,种地的几千户。一副犁收六十文,刨去老周头的工钱三十五文和料钱,一副净落十几二十文。一个月卖出五十副,本钱就有了。”
李铁柱盯着图:“五十副?上哪卖去?”
“镇上逢五的集,下周就是。咱们打十副出来,雇个车拉到集上,我当场给人演示,半天能出十副。剩下的,跟贩农具的货郎谈,让他们捎到别的镇去卖,咱给他们让利。”林小满把图纸一折,“明天一早,你、我、老周头,仨人碰一下,把这个犁的工序拆开,一件一件来,能快的快,能省的省。”
李铁柱挠了挠头,忽然咧嘴笑了:“成!我这就回家收拾,明早陪你进镇!”
他刚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压低声音:“对了,跟你说个事。今儿下午,钱管家在村口晃了两圈,还跟王二家的打听你在哪。我瞅着,赵家那头没安好心。”
林小满收图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打听我?”她把图纸塞进怀里,“打听就打听。不过铁柱哥,明天进镇,你帮我留意个人,赵家在镇上那间粮铺的掌柜,姓什么,长什么样,跟谁走得近。”
“你要干啥?”
“咱要卖犁挣钱,”林小满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“总得先知道,谁见不得咱挣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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