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五的集日,青阳县县城的街上人挤人。
林小满和李铁柱赶着借来的牛车,车上拉着一副崭新的曲辕犁,进了城直奔集市东头。那儿有块闲空地,平日是卖牲口的。她跟管集的交了五文摊钱,占了地角,把犁往地上一架。
“铁柱哥,去把借的牛牵来,就在这儿后头那片闲地上试。你嗓门大,负责吆喝。”
“看你的!”李铁柱撸起袖子就吼,“来瞧一瞧嘞!新式犁!半天犁两亩!不信的当场看,”
还真有人围过来。庄稼人对犁不陌生,可这弯辕犁没见过,指指点点的多,问东问西的也不少。
林小满不多话,套上牛,扶犁把,当着满街的人就开始犁地。
那片闲地是块生茬地,土硬。可新犁入土跟切豆腐似的,犁头过去,土垄整整齐齐翻过来,深浅一个样。她赶着牛来回走了十几趟,一分地出来了,人和牛都不带喘的。
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我去,这地翻的,跟尺子量过似的!”
“这闺女扶犁比老把式还稳当!”
有个六十来岁的老农挤进来,蹲在地上扒着犁辕看了半天,又扒开新翻的土看深度,抬头问:“姑娘,这犁,能借老汉我试试不?”
“您请。”
老农接过犁把,赶着牛走了一垄,越走眼睛越亮,走到头把牛一勒,扭头冲人群喊:“是真好!比咱那老犁省一半的牛劲!我刘家庄种了四十年地,说话作数!”
这老头林小满后来才知道,是刘家庄有名的种地把式刘老汉,十里八乡认他这张嘴。
刘老汉二话不说,当场掏钱:“定一把!多少钱?”
“整犁六十五文,含一副备用犁铧。今日下定,五日后来镇上铁匠铺取。”
刘老汉一买,后头的人就动了。庄稼人最认眼见为实,加上刘老汉带头,订单一张接一张。到日头偏西收摊,一天收了三十二个订单,定钱收了一百六十文。
晚上,铁匠铺后屋,三个人凑在一盏灯下算账。
老周头扒拉着算筹,手都在抖:“三十二副……我打了半辈子铁,一年也卖不出十副犁。这、这往后还有?”
“有。”林小满说,“这才县集一天。订单会越来越多,可咱们仨的手就这么几双。所以得改章程,产量往上提。”
她把方案摊开:老周头只打铁件,照她给的尺寸一炉出五件,批着打;木工的活不能再靠李铁柱一个人刨,挑两个木匠当帮工,按件给钱;她自己管装配、验货,每副犁出厂前她亲手试半垄地,不合格的返工。
“订单先照五十副备料,交货分两批,头一批二十副,五日后交。”
接下来几天,铁匠铺的炉子没熄过火。林小满白天盯装配,晚上排订单,各村的订户名字记了一整页纸。第二天第三天,又有货郎和邻村的人寻上门来,三天下来,订单累计破了六十副,连邻县都有人托人来问。
第六天,头一批二十副交货。买犁的农户在铁匠铺门口排了一小溜,刘老汉大清早从刘家庄赶过来,头一个领了犁,扛在肩上跟扛着金元宝似的。
到第七天晚上,账算清楚了。
六十多副订单,头两批共四十副交付,去掉铁料、木料、帮工工钱和杂项,净落三两银子。剩下的订单排着队往后做,还是进项。
林小满把三两银子往桌上一摆,分成三份。
“我留一两,垫官道工程的周转。铁柱哥一两,老周叔一两,拿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啥?”李铁柱盯着桌上那锭银子,“我、我一两?小满,我出了几天力,你给我一两?我往年拼死拼活大半年,也就落这么多……”
“合伙就得按合伙的规矩。你管木工、管帮工,缺你这条线转不起来。”林小满把银子往他面前推,“拿着。往后订单多着呢,这才头一个月。”
李铁柱捏着银子,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眼圈说红就红了,扭过头去假装看炉子。
老周头把银子掂了又掂,一拍胸脯:“丫头,往后你画啥图,我老周打铁的工钱减半,不对,你要是小活儿,我白干!”
“那不行,规矩不能破。”林小满笑了,“您把钱收好,往后我还有大件的图要您打。”
回到家已经黑透了。林小满掏出那一两银子,进屋交给林周氏。
林周氏正在灯下纳鞋底,看见那锭白花花的银子,整个人怔住了。她接过去,两只手都在抖,翻来覆去地看,又看看女儿。
“小满……这是一两?整整一两?”
“嗯。卖犁分的。娘,先收着,过几天我拿去还赵家的债,先还上一两,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林周氏捏着银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声音哽在喉咙里:“你爹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样……能看见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背过身去抹眼睛。
林小满假装没瞧见,转身进了厨房:“娘,我烧水,今晚熬红薯粥,搁米多的那种。”
灶膛里火苗舔上来,映得她半边脸发红。她一边添柴一边在心里过账:一两在手,加上家里剩的三百来文,垫官道头十天的工钱和口粮,还差一截。差的那截,就指望剩余的二十几副订单回款。
她正算着,听见院子里大牛跟人说话的声音,接着脚步声进来的是李铁柱,气都没喘匀:
“小满!出事了!我今儿从镇上回来,看见赵家粮铺的掌柜进了老周头的铺子,不知道嘀咕了啥。刚才老周头托人捎话——说从明天起,他的铁料供货的那家矿坊,不卖给他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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