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料的事还没解决，官道的工期不等人。
林小满把铁料的事在心里放了一夜，想出个大概的路子，但眼下顾不上。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三十日，逾期工钱分文没有。她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，把招工的话放出去。
工钱一天十八文，管一顿午饭。这话在村里一传开，来报名的就把她家院子站满了。庄稼人地里正忙，可十八文加一顿干的饭，够让人咬牙把地里的活先紧着赶完。她挑了五个手脚麻利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：王大伯、刘老根、赵二、孙老三，再加上大牛，凑个数，跑腿传话管记工。
开工前夜，她在油灯下把施工图赶了出来。一百丈的路段，她拿炭笔分成五段，每段二十丈，每段画清楚：哪里填土、哪里砌石、排水沟挖多深、多宽，全标了数。图边上另列一张单子，是每天干到哪儿的进度表。
第一天上工，官道边上，五个工人站成一排，都有些拘谨。
林小满把图纸往一块木板上一贴，开口就说：“咱们这活，一百丈，分五段，一人领一段。王大伯，您领头一段，土方填得最多，您有力气；刘老根叔，您那两段石头多，砌石的活归您；赵二、孙老三，你们俩跟着挑土打夯，哪段缺人补哪段。铁柱哥木工那边收了尾就过来，管木夯和木模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每天晌午，我按图验一遍各段的活。干得好的，工钱一文不少，月底另加十文；干得糊弄的，返工不算钱。丑话说前头，咱们头一单官家的活，砸了，往后谁也没活路。”
“得嘞！”赵二搓着手，“姑娘你放心，糊弄谁的也不能糊弄官家的路！”
分派完了，林小满自己也不闲着。挽起袖子跟大家一起下沟挖土、挑担、搬石头。她干得快，眼睛还不停地扫，谁的沟挖浅了、谁夯的遍数不够，当场指出来。
第四天，沈时远巡查驿路，路过这段工地。
远远地，他看见路面上人分几摊，各干各的，井然有序，运土的走一条道，砌石的占一段，互不搅和。路边插着几根木橛子，上头缠着布条，一段一段的界限清清楚楚。
主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小声说：“大人，那位林姑娘，搬石头比男人还利索。”
沈时远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，正弯腰把一块石头码进路基，码完还拿脚跺实了。他勒住马，看了一会儿，没过去，拨转马头走了。
回去后，他在公务簿上提笔记了一行：小河村林氏，堪用。
工地上也不是一帆风顺。第六天，头一段推进到一片洼地，出问题了。
那段路基挖下去两尺，土还是湿的，捏一把能攥出水。
赵二直起腰抹汗：“姑娘，这底下是烂泥，直接铺石头不中吧？石头压下去，非得陷进泥里不可。”
林小满跳下沟，蹲着抠了把土捻了捻，又往下挖了一锹，脸色沉下来。含水量太高，地基是软的，直接铺灰石，头几个月看不出来，一年准沉，路面裂成龟壳。
她想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一早，她指挥人把那段洼地的软土整个挖掉，深挖三尺，然后铺一层碎石，夯实，再铺一层粗砂，再夯实，一层压一层，像叠被子似的填回原来的高度，最上头才铺灰石。
工人们看不懂。
“姑娘，这不是白费劲吗？好土挖出去，又填这些碎石头渣子？”
“你们记住喽，”林小满拿夯锤敲了敲填好的层面，咚咚响，“烂泥撑不住石头，就跟烂泥托不住人一样。换上碎石粗砂，水从缝里渗下去，排到沟里，路基就硬了。这段路能不能撑十年，就看这三尺。”
大家半信半疑地照做了。填到第九天，那段路铺完夯实，林小满让人赶了一辆载重的骡车在上头来回碾了三趟。路面纹丝不动，一滴水没渗上来。
刘老根蹲下去摸了摸路面，咂嘴：“他娘的，比县衙前头那条官道还瓷实。”
三天后，沈时远又来了。
那段最险的洼地路已经完工，他下了马，蹲在路面上，手掌按上去又敲了敲，起身用脚跟重重碾了碾。平整，坚实。他又走到路边，看那条挖得笔直的排水沟，沟底还垫了碎石。
“这段洼地，是怎么处理的？”他问。
“软土换填。”林小满答，“烂泥挖净，碎石粗砂分层夯回去。”
沈时远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上马走了。
接下来二十来天，工地按着进度表一天一段地推。中间赶上一场雨，停了两天工，林小满调整了各段的排序，先干地势高的两段，抢回了工期。犁铺那边的订单，她托李铁柱两头兼顾，铁料的事也悄悄办妥了，这个按下不表。
第二十八天，全部完工。
一百丈路面平整坚实，两侧排水沟通畅，界橛齐全。沈时远带着主簿来验收，从头走到尾，又让骡车满载来回碾了几趟，蹲下敲了几处路面。
“验收。”他直起身，对主簿道，“工钱二两，当场结清。”
主簿数了银子递过来，沈时远接过验收单，提笔在上头批了一行字，递给林小满。
林小满低头一看，八个字，工善其事，堪为楷模。
“本官说过，修好了，往后有你的活路。”沈时远翻身上马，“县里明年开春要疏浚城南的渠河，比这个大十倍。你要是有意，年底之前，拟个条陈来。”
马队走远了，赵二才凑过来，压着嗓子：“姑娘，县太爷这话……是要连着用你啊？”
林小满把验收单仔细折好，跟那二两银子放在一处，揣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口袋。
“活路是有了。”她说，“走，结工钱去。今天加菜，一人一斤豆腐。”
#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