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验收完的第三天，林小满揣着银子进了趟赵家庄，去还债。
她是揣着一两银子去的。结果赵家的账房隔着门槛把账本一翻，眼皮都不抬：“一两？姑娘，我们赵家的账，没有零还的规矩。要么五两本利一次结清，要么记账，年底一并算，利照滚。”
“借据上写的是五两，没写利滚利。”
“写没写，你回去自己认字。”账房把门一带，“要么凑齐五两再来，要么回去种你的地。”
林小满站在赵家门口，把那锭银子又揣回怀里。行，这是明摆着不想让她还，拖着好生利息，或者留着由头拿捏她。她记下了。
回村的路上她把家底盘了一遍：卖犁自己留的一两，剩余二十几副订单陆续回款又落了将近二两，官道的二两，加上家里原先剩的几百文，凑起来，手里有五两银子出头。
五两，够还清赵家的债。可还了，她就又是一个铜板都没有的穷光蛋。
她没急着还，也没急着花。她花两文钱在县城茶馆门口要了壶粗茶，坐下来，看街。
这是她前世谈项目之前养成的习惯，先看市场。
青阳县不富，可街上盖房修屋的不少。她连着看了三家动工的宅子，越看眉头越皱。砌墙用的全是黄泥，讲究点的人家，黄泥里掺糯米浆。糯米浆多贵？那一堵墙的浆钱，够庄稼人吃半年。就这么砌出来的墙，一场大水泡上三天就酥。
而砌墙真正该用的东西，这满县城没有一家卖，石灰。有也只是刷墙的白灰，土法烧的，量少，价还不稳。
她放下茶碗，又花三天把县城和周边镇子转了个遍。得出的结论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：整个青阳县，没有一座正经的石灰窑。
第四天，她拉着李铁柱上山。北边山里，她修渠放线的时候就注意过，半山腰露出大片青灰色的岩层。她拿锤子敲下几块，断口齐整，又拿酸性的野果汁滴上去，滋滋地冒泡。
“铁柱哥，你瞧这石头，村里人烧白灰用的是不是它？”
“就这个，我们叫它青岩。搁窑里烧透了，泼水就化，化开了就是白灰。就是费柴，烧一窑得搭进去老些柴火，出不了多少东西，村里人都不乐意烧。”
林小满蹲在岩层边上，心里砰砰跳。整座山，原料漫山遍野，白捡。缺的只是烧法。
她又去看了邻村那座废弃的土窑。围着窑转了两圈，她心里就有数了——这窑的结构太糙，火从底下烧，热气直接从窑顶跑了，十成火力能有三分进到石头上就不错了，剩下的全白白冒上天。
回到家，她铺开纸，画图。
立窑。石头和燃料分层装填，从上头添料，底下出灰，火自下往上烧，上面没烧透的石头先被上升的热气烘着，一点热都不浪费。窑身加厚、留通风口，烧一窑的料，顶土窑的三倍不止。这技术搁前世就是个入门常识，搁这个时代，够吃。
图纸画完，她连夜算账：建窑、备工具、头一批的柴和口粮，拢共要七两上下。她手里五两，还差二两。
第二天，她把李铁柱和老周头约到铁匠铺后屋，图往桌上一铺。
老周头凑近看了半天：“这是……窑？”
“石灰窑。改良过的。”林小满把这三天的账摊给他们看，“青阳县没一家正经卖石灰的。盖房的、砌墙的、抹地的，全等着这东西。这一窑烧出来，本县的生意全是咱们的。我要建窑，缺二两银子，你俩一人入一股，一股一两。往后窑上的利，按股分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李铁柱先开了口：“我信你。修桥、修渠、卖犁，你哪一回坑过人？”他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，拍在桌上，“入了！”
老周头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一会儿，一咬牙，也拍出一两：“丫头，你画的东西，就没走过眼。老头子这一两，也入了！”
“好。”林小满把银子收拢，“丑话说前头，烧窑有风险，头一窑要是废了，这两两银子就打了水漂，我按卖犁赚头先补你们一半。”
“呸呸呸，”老周头直摆手，“还没开张就说丧气话！”
三人当场把章程议定：窑址选在北山脚下，靠近岩层，离河也不远，取料取水都方便。李铁柱管建窑的木工和支架，老周头管窑上的铁器家伙，林小满总管画线和烧法。
窑动工前一晚，家里人都睡了。林小满独自坐在油灯前，在那张石灰窑的图边上，又摊开一张新纸。
她在纸头写了两个字：水泥。
石灰烧成了，配上黏土、铁矿渣，煅烧、研磨——就是最原始的水泥。土水泥，强度比不上后世的标号，可砌墙铺路打桥墩，碾死这个时代的黄泥糯米浆，绰绰有余。
有了水泥，才有真正不塌的桥、不裂的渠、不陷的路。她前世课本里那几页配比，此刻就是压在这个时代身上的一张底牌。
她把“水泥”那张纸折起来，塞进木箱最底下，压在《齐民要术》下面。
吹灯之前，她又展开看了一眼，对着黑暗里那两个字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等着吧。我要把这个时代的基建，翻个天。”
窗外的鸡叫了头遍。她躺下，闭眼，三息之后就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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