窑是花了半个月建起来的。
三人跟着工钱请的帮工一起挖基坑、砌窑身，李铁柱照图做的支架和进料口，老周头打的铁篦子和火门，一样不缺。窑身砌到一人多高，肚子鼓出来，上头收口，远看像个胖墩墩的酒坛子。
点火那天，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围了半个山坡。修桥、修渠、卖犁，这丫头如今在小河村就是个稀罕物，谁都想瞧瞧她又要折腾啥。
林小满一身旧衣裳站在窑口，脸上不知啥时候蹭了道炭灰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纸，上头是她排的火候时间表，每个时辰烧到什么份上，添几担柴，全标到了刻。
“装窑的时候都看清楚了，”她冲帮工喊，“石头和柴一层隔一层，石头块要拳头大小，大的敲碎。装得匀，火才走得匀！”
辰时，点火。
头一夜最要命。窑里的石头从凉到热，温度必须慢慢爬，火太猛，石头里外温差一大，直接炸裂，一窑全废。林小满在窑前守了整整一夜，每刻钟看一次火色，盯着火门添柴，比伺候月子还精细。
后半夜，李铁柱提着灯笼来替她，她不撒手：“你去睡，这儿我盯着。窑上的事，火候是命，眼色差一点，一窑就交代了。”
老周头半夜也摸过来了，蹲在火边上心疼：“丫头，你一个姑娘家，三天三夜这么熬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“叔，第一窑要是烧废了，咱仨凑的七两银子就全打了水漂。”林小满眼睛盯着火门，头也不回，“钱是小事，这窑废了，人就废了，村里人该说了，瞧，折腾半天，一场空。这口气，比银子金贵。”
三个人就这么轮换着守。第二天、第三天，窑温升到位，窑口上头的热气把夜里的霜都烤化了。
到第七十二个时辰头上，封火，冷却。
开窑那天，围的人比点火那天还多。
林小满亲手从窑膛里搬出头一块石灰。整窑烧下来，大部分烧得透，白度纯正，敲开断面，里外一个色，没有夹心。她也当场指出不足：窑膛边上靠近窑壁的一圈，有几块过烧了，颜色发暗结成硬坨；进料口正上方还有十几块没烧透的心子，敲开还是青石头。
“这些边角的，敲碎了回炉，下窑跟着再烧。”她把合格和不合格的分堆码开，“记下喽，往后装窑，边上一圈石头码小些，火门对着的料层压密些。一窑比一窑好，这才叫烧窑。”
老周头捧着一块雪白的石灰，手直哆嗦：“我打了半辈子铁，就没见过烧得这么白净的灰……”
林周氏的咳疾压住了大半，人彻底好了，她也跟着小花来了，站在人堆里，看着自家闺女指挥若定，眼眶又热了。
出窑的灰过了秤，合格的摊下来，成本算得清楚：一担石灰，石头是山上白捡的，柴和工钱摊进去，拢共六十文上下。
第二天，林小满装了满满一担样品，拉到县城最大的建材铺子，永顺号。
掌柜的姓胡，五十来岁，做建材做了三十年。他起先压根没抬眼皮，青阳县卖的石灰他门儿清，都是外县贩来的土灰，成色一般，价还贵。等林小满把石灰块往柜台上一放，他才斜了一眼，随手拿指甲刮了刮。
刮完，他坐直了。又敲下一块，拿碗化开，用指头捻那浆的黏性，捻了好一会儿。
“姑娘，”胡掌柜抬起头，眼神变了，“这灰，你从哪儿进的？府城？”
“自己烧的。青阳县北山的石头，我自己的窑，三天前刚出的头一窑。”
“自己烧的？”胡掌柜又低头看那碗浆，“这成色，我在府城都没进过这么匀净的。开个价。”
“一百二十文一担。”
“外县的土灰还得一百文，成色差远了。”胡掌柜一拍柜台，“成！我先订十担，一个月内分两批送到。要是货批批都这个成色，价钱好商量，咱签长期契。”
契约当场立好，按了手印。一个月供十担，一担一百二十文，卖出去刨掉成本，一担净落六十文，一个月就是六百文，一年下来七两多银子，这还只是永顺号一家。县城里建材铺子不止一家，盖房修屋的人家更不止这些。
回到村里，天擦黑。林小满在油灯下把账记进一个小本子：卖犁分成、官道工钱、石灰头一批货款还没结，手头的现银加上来款，日子头一回看得见亮了。
她揉了揉手腕，没歇，又铺开一张新纸。
这回画的不是窑，是一个小方台，旁边列着一行行材料的名字和分量。石灰、黏土、铁矿粉，配比、煅烧的温度、研磨的粗细，一条条往下写。
水泥试验台。三两石灰挣的是辛苦钱，配出水泥，那才是把整个时代的墙、路、桥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。
“石灰石、黏土、铁粉……”她拿笔杆敲着下巴，嘴里念念叨叨，“钙、硅、铝，比例我背了无数遍的。就是这个年头的黏土成分不知道底细，得一样一样试。”
她一口气列了七八个配比，编了号，从一号试起。
小花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，趴到桌边：“姐，你又不睡？”
“马上睡。”林小满把编号一号的那张纸单独抽出来，折好，“明儿早起，姐要上山挖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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