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灰窑稳定出灰之后，林小满在窑边搭了个小棚子。
棚子里堆满了东西：一筐筐敲碎的石灰石、几袋不同山头挖来的黏土、老周头帮着碾的铁矿粉，还有十几块小石板，每块上头都用炭笔编着号。她把犁铺的活彻底交给了李铁柱，自己一头扎进了棚子里，不是砸石头就是过筛子，再不就是趴在案上记东西。
李铁柱每天送饭过来，回回看见的都是一个灰头土脸的丫头。
“小满，你这一天到晚砸石头，到底在干啥？”
“在做一件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李铁柱放下饭篮，习惯了，“饭要趁热。”
第一次试验，一号配比：石灰石七成、黏土三成，混匀了装进一个小坩埚，塞进窑膛边上火力最足的位置，烧了六个时辰。
出窑的时候，林小满傻眼了。坩埚里的东西烧结成了一整块，表面泛着琉璃一样的暗光，硬得敲不动。
烧过了。温度太高，料直接化成玻璃了。
她拿小刀在石板上记：一号，火太旺，成釉，废。
第二次，把料挪到火门边上温度低的地方，还把烧的时间砍掉一半。出窑一倒，散的。料没烧透，跟没烧差不多。
第三次，她换思路，不光动温度，还动比例：石灰石六成、黏土三成、铁矿粉一成，位置取窑膛中层。出窑倒出来一看，她眼睛亮了一下，有块状的熟料了，可混在一堆生粉里，十个里挑不出三个成型的，还是不成。
连着三次失败，村里来看稀罕的人说话就不好听了。
“砸了半个月石头，砸出啥名堂没？”
“我就说吧，烧灰就老老实实烧灰，非要折腾。”
林小满不搭腔。她把三次的记录摊开，一行一行地对：火力位置、时长、配比、出窑的样态。前世读研那三年，实验记录本记了十几本，失败是家常便饭，怕的不是失败，怕的是失败了不知道为什么。
三份记录一比，问题清楚了：窑膛里的温度不匀，料块大小不一，受热就参差不齐——大块没烧透，小块烧过了；黏土是湿的，掺进去把配比也搅乱了。
症结找到，第四次她把功夫全下在了前头：石灰石全敲成拇指大的小粒；黏土摊开晒了两天，晒得透干，再磨细过筛；铁矿粉也过了细筛。按新配比一样一样称准了，混匀，装埚。入窑的位置她量了又量，升火之后守在火门前，按着上次摸出来的火候，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掐。
出窑那天，就她一个人。她把坩埚倒扣过来，熟料骨碌碌滚出来，灰白色，一块一块，断口均匀。
她捡起一块，拿锤子敲开，凑近了看。断面细腻，颜色一致，没有生心，也没有烧过的琉璃光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
她连夜借老周头的石磨把熟料磨成细粉，和上水，搅成稠浆，倒进一个小木模里，做了一块巴掌大的试块，搁在棚子里阴干。
三天后，试块干透了。
林小满把它拿到窑前的空地上，捡了块石头，深吸一口气，砸下去。
咚。试块没碎。
她又抡起来砸了第二天，试块裂了条缝，但整体还连着，没散架。
林小满蹲在地上，捧着那块裂了缝的试块，咧开嘴笑了。这强度搁前世连最低的标号都够不上，可在这儿，砌墙铺路打桥墩，够用了，绰绰有余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揣着一包水泥粉去了县衙。
她没进去找人，绕到县衙后头那段废砖墙边上，那儿正好有几个衙役在打盹。她把话递过去：“几位大哥，跟你们商量个事，我想借这块空地试个东西，成了不耽误，砸了算我的。”
衙役们认得她是修官道那个村姑，看个热闹也不碍事，就由她去了。
林小满当场和浆，用废砖头砌了一个小墩，五块砖，砌完拍拍手走了。
三天后，她又来了，这回不光是衙役，主簿也让小厮唤了过来。林小满当着众人的面，把那个砖墩整个端起来，举过头顶，往地上一摔。
咔嚓，砖摔裂了两块。
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砖的接缝——那几道灰色的缝，纹丝不动，裂的是砖，不是缝。砖与砖咬得死死的，拿手掰都掰不开。
主簿蹲下去，用手指抠那条缝，抠了半天，抬起头，嗓子都变了调：“这、这是何物？！黄泥糯米浆也砌不出这个劲道，这得多少糯米……”
“不用糯米。”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石灰和黏土烧出来的，叫水泥。一担料的本钱，比黄泥浆贵不了几文。”
主簿盯着那堆碎砖，猛地站起来：“你等着，别走！”
他提着袍角一路小跑进了县衙。约莫一炷香后，后门开了，沈时远快步走出来，径直走到那堆碎砖跟前，蹲下去，捡起两块还粘在一起的裂砖，双手用力一掰。
砖渣簌簌往下掉，接缝完好如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旁边那个满手灰浆的姑娘，半天，问了一句：“这东西，你能造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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