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脚下那块地,是林小满亲自去量的。
三亩河边的荒坡,离岩层近,取水方便,地主张家要价八两,她拿着县衙的契约压到六两,一次付清。银子是从县衙那三十两本钱里出的,账记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月后,荒坡上立起来一排东西:一座比原来大三倍的新窑,一座原料仓库,一座成品仓库,还有三间工人歇脚的棚屋。开工那天,作坊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做的木匾,上头四个字:
青阳水泥坊。
林小满站在匾底下,仰头看了半天,咧着嘴笑出了声。她拽着旁边的李铁柱:“铁柱哥,你说,这算不算咱们自己的厂子?”
“算!怎么不算!”李铁柱看着那座新窑,直搓手,“就是这‘水泥’俩字,乡亲们都念不顺,都管这儿叫‘灰坊’。”
“念啥都行,出货就行。”
作坊门口贴出了一张招工告示:招工匠二十名,工钱日结,做满一个月另发奖金。村里人把告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“日结?我没看错吧,工钱当天结?”
“还另有奖金?这丫头是真敢给啊!”
“官家的买卖,县衙占五成,赖不了账!”
告示贴出去两天,报名的就有四十多个。林小满挑人有三条规矩,贴在案头:手上有老茧的优先,干过建房铺路的优先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优先。挑完二十个,十七个是小河村的,剩下三个是邻村跟着修过官道的熟手。
开工头一天,她把二十个人聚在新窑前,立规矩。
“作坊分三个组。原料组八个人,管砸石头、晒土、过筛,组长王大伯;烧窑组六个人,管装窑看火,火候是命,组长我亲自带;成品组六个人,管磨粉装袋,组长老周叔。李铁柱是总管,三个组都归他调度,他说话,就当我说话。”
她又让人抬出一块大木板,上头钉着二十块小木牌,每块牌上写着一个名字。
“这是记工牌。每天干什么活、干了多少、成色怎么样,傍晚记工的时候一样样登册。工钱按天结,不瞒不欠。但丑话在前头——干得多的、干得好的,月底奖金翻倍;干得糊弄的,头一回提醒,第二回扣钱,第三回请回家。”
王大伯举手问:“姑娘,那这奖金,咋个算多是多?”
“好比你砸石头,一天定额三十筐,你砸了四十筐,料还过得了筛,多出来的十筐,一筐加两文。烧窑的看火看准了,一窑没出废料,全组加钱。多劳多得,童叟无欺。”
底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。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,收成好坏看老天爷,头一回听说干活多少自己说了算、干多少拿多少的。
头一个月,作坊就照着这套规矩转起来了。
原料组的锤子从早响到晚,烧窑组按着林小满画的火候表轮班守火,成品组的石磨吱呀吱呀转个不停。每天傍晚记工是最热闹的时候,大牛拿着册子挨个念,谁干了多少,当众报数,当众记档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。
月底发工钱那天,二十个人在成品仓前站成一排。
林小满按册子念一个,发一个。王大伯干得多、带着原料组超了定额,工钱加奖金领了七百二十文,老汉捧着那一串铜钱,手抖得数不利索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“种一辈子地,没一个月挣过这么多……”
第二个月,产量翻了一倍。
一来工人的手练熟了,砸石头知道怎么下锤省劲,看火的看火色一眼一个准;二来林小满把工序又捋了一遍——砸石和筛土的改成两班倒,磨粉那边添了两盘大磨,装袋改成流水着过手,一袋传一袋。李铁柱如今看图纸、排工序,像模像样,俨然半个行家。
产量一上来,上门的主顾也跟着来了。
先是永顺号的胡掌柜把水泥也添进了订货单,接着邻县的建材商嗅着味儿寻来了。府城方向来了个姓孙的客商,一口气订了五十担,走的时候撂下话:“这灰好,回去要是卖得动,往后一个月一百担,我全包!”
林小满没应这个数,只说:“孙掌柜,眼下的产能,五十担是顶格。三个月后,我给您翻一倍的量。”
“好,我就等你这话!”
一天傍晚,天边刚染上点红,沈时远带着主簿来作坊查看进度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就站在原料场边上远远地看着。砸石头的叮当声、筛土的沙沙声、磨坊的吱呀声混在一处,二十个人各守各的摊子,有条不紊。仓库门口,出好的货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,记工牌插得一丝不苟。
然后他看见了林小满。
她蹲在原料堆里翻捡石头,把混进来的劣石一块块挑出来扔到边上。一块碎石的锋口在她手背上划了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她头也没抬,从腰上扯了条布条,牙咬着一头,随手缠了两圈打了个结,接着挑。
沈时远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没过去,也没让人去传话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出几步,像是想起什么,对身旁的主簿交代:
“下个月县学招考的名额,本官记得还空着一个。”
主簿一愣:“大人,县学蒙童的名额,历来是……”
“给小河村的林大牛。”沈时远说,“就是作坊里那个记工的孩子,跟在林氏身边跑前跑后那个。让里正去知会一声,束脩从县衙的学田里出。”
主簿小心地问:“大人,这要是让林姑娘知道了……”
“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,早晚知道。”沈时远上了车,放下帘子前淡淡补了一句,“她欠县衙的,往后拿货抵。这个名额,是学里给读书苗子的,与她无关。”
主簿应了声“是”,心里却犯嘀咕:那个半大孩子,好在作坊里干得好好的,哪里看得出是读书苗子……
车轮碾着新修的官道,一路平平稳稳,连个颠簸都没有。主簿坐在车辕上,忽然伸手摸了摸车下那坚实的路面,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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