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问,林掌柜在吗?”
一个穿绸缎衣裳的中年人站在作坊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伙计。林小满正在成品堆里抽检,一听这称呼,抬头看见来人那身富贵打扮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林掌柜。头一回有人这么叫她。而且这一看,就是府城来的大主顾。
“我就是。您几位是?”
“府城永昌号,二掌柜,王德发。”来人拱了拱手,上下打量她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显然没料到“林掌柜”是这么个年轻姑娘。他身后的伙计打开了随身的包袱皮,“敝号承接了府城到邻州一段官道的翻修工程,听人说青阳县出了种新灰浆,比糯米浆还结实,价钱还贱。特来瞧瞧。”
林小满拍拍手上的灰,把人往仓库里引:“王掌柜,先看货。”
仓库里,成品水泥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。她当场拆了一袋,倒出一摊,又取水和浆,把工序一样样演示给王德发看。王德发做了一辈子营造,不是外行,他蹲下去捻那粉的粗细,又捏起一块前几天凝好的试块,拿随身的铜镇纸狠狠砸了几下。
试块裂了缝,没散。
王德发不动声色,又问了价钱和供货的量。
“一百八十文一担。作坊眼下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担上下。”
“若是我们要的量大了呢?”
“加窑加工人,一个月两百担,一个月内能提上去。”
王德发点点头,让伙计装了一袋样品,起身告辞:“林掌柜,货是不错的。三天后,给你答复。”
林小满心里明镜似的。什么三天后答复,这是要拿样品回去试——拿真材实料砸、泡水、找老匠人验。做工程的人,嘴上说得再好都没用,只认试出来的结果。
三天后,王德发果然回来了,这回带着契书。
“永昌号定了,两百担,每担一百八十文,合计三十六两。”王德发把契书在桌上摊开,“我们东家拿你这灰浆跟糯米浆当场比过了,砌墩养护七天,你那灰缝开不动。就这么定了。契上写明,预付定金十八两,交货验收后,尾款一并结清。一个月为期。”
林小满低头看契书,目光在“预付定金十八两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十八两。她当初跟赵家借五两,就是逼死人的数目。如今一笔买卖的定金,就是十八两。
她面上没露半分,提笔在契上添了两条:一,二百担分两批交货,头一批一百担二十日内交;二,遇雨天误工,交期顺延,提前知会。王德发看了,笑:“林掌柜是个做买卖的。行,就这么签。”
双方画押,伙计把一封沉甸甸的银子抬进了账房。
送走客人,林小满把自己关在仓库里,一个人坐了一炷香的功夫,把心口那阵乱跳压下去。然后她摊开纸,开始算账。
两百担,一个月。作坊现在的产能一百二十担,缺口八十担,还得掐着质量,一批都不能出废。唯一的路子:扩产,马上。
当晚,她把李铁柱、老周头和三个组长召到棚屋里,油灯底下开了个会。
“永昌号的单子,两百担,一个月。产能不够,加。”她手指头点着桌面,“三件事。第一,在旧窑旁边再加一座窑,老周叔,窑上的铁件和工具三天内备齐,建窑的帮工我来雇;第二,再招十个人,王大伯,原料组最少加六个,砸石筛土是头一道坎;第三,从明天起三班倒,人歇窑不歇,夜班工钱加倍。”
李铁柱皱眉:“夜班工钱加倍,这成本……”
“成本从利润里出,不从工人的血汗里省。”林小满说,“这单要是砸了,作坊的名声就砸了。这单要是成了,府城的大门就开了。值。”
屋里几个人对了个眼神,王大伯先一拍大腿:“干了!我这就回村喊人!”
接下来一个月,作坊跟打仗似的。新窑七天立起来,第九天点火;新招的十个工人上岗,头三天由老手带着干;夜里的作坊头一回亮起了火把,砸石声和磨粉声通宵不停。中间赶上一场连阴雨,黏土晒不成,林小满把仓库里囤的干土先顶上,又让人连夜搭了个带棚的晒土台,硬是把误的工抢了回来。
第二十八天,最后一批货装车。
两百担水泥,分两批,一批不落,如期交到了永昌号设在青阳的货栈。王德发亲自带人验货,抽了三袋,成色批批一致。他验收画押,当场把尾款结了,又从怀里抽出一份新拟的契书。
“林掌柜,敝号东家的意思,明年的灰浆供货,就认你家了。这是长期供货的契,价钱好商量,量,往后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送走王德发,林小满回到账房,把这一个月的账拢总算了一遍:两百担货款三十六两,刨去扩窑、雇工、夜班工钱、原料和各项摊销,作坊净落十八两。县衙那五成分走九两,她手里落九两,账上还稳稳压着下一座窑的本钱。
回到家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周氏正在院子里撒糠喂鸡,看见女儿进门,直起腰:“回来啦?吃了没?”
林小满没答话,走到堂屋,把一包银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油灯底下,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。
林周氏跟着进来,一眼看见那包银子,愣住了。
“娘,”林小满的声音很平,“我们家的债,明天去还清。五两,一文不少,连利一起。”
林周氏的手慢慢伸过去,碰到那银子,又缩回来,像是不敢碰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“你爹走的时候……我在他床前发过誓,这债,我砸锅卖铁也要还上,不能让他在底下背个欠债的名……这三年,我怕他催债的上门,夜里都不敢睡沉……”
“睡得着了,娘。”林小满把银子包好,塞进母亲手里,“明天一早,我陪您去赵家。当着账房的面,一文一文点清,借据当场烧掉。”
林周氏捏着那包银子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小花从里屋探头出来,看看娘,又看看姐姐,小声问:“姐,咱家……是不是不欠钱了?”
“不欠了。”林小满揉了揉她的脑袋,“从明天起,咱家谁的钱也不欠。”
她转身进厨房烧水去了。灶膛的火光里,她掰着指头又把明天的事过了一遍——还了债,借据要回来,当着钱管家的面烧掉,省得日后赖账说没还清。
还有一件事她记在心里:还完这五两,赵家再想拿捏林家,就一根线头都抓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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