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修路？从县城修到咱们村？”
李铁柱听完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那可是三里多地！全铺石板，还浇你那个水泥？我的娘，得多少银子？”
“我算过了，料钱加工钱，二十两上下。”林小满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过去，“我自己出。村里不用摊一文钱，只要大家出工，发工钱的那种出工，一天二十文，管一顿晌午饭。”
李铁柱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，喉咙动了动：“小满，你如今手头拢共就三十来两，这一下子掏出去二十两……”
“钱是死的，路是活的。”林小满说，“路不通，作坊的货全靠骡子驮，一担货出山，运费比损耗还贵。村里的菜、蛋、鸡，烂在地里也运不出去。路一通，运费省一半，村里东西能卖出价钱，作坊出货也快。这条道，是给我自己修的运货线，也是给全村修的活路。”
第二天她进了趟县衙。
沈时远听完，没先问钱，先问了一句：“你想清楚了？三里路，二十两，修砸了可没人替你补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路基、碎石垫层、砂浆面，三道工序我一样一样盯。头一段路先修半里试手，成了再往后铺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，如今她嘴里蹦出“工序”“垫层”这类词，他已经听习惯了。他提笔批了文：“路段沿官道岔出，使用权归你，但路修成后不得拦路收钱，过路不设卡。做得到，就修。”
“做得到。路就是给人走的，收钱我还修它干嘛。”
消息传回村里，炸了锅。开工会那天，村口老槐树底下聚了上百口人，连邻村都有人跑来问还缺不缺人。林小满站上一辆独轮车，立了规矩：青壮干重活，一天二十文；老人孩子拣石头、烧水做饭，一天十文；干得好，月底另有奖。
“先说丑话！”她扯着嗓子，“这活按我的法子干，放线、挖基、铺石、浇浆，一道一道来，谁偷懒糊弄，当场扣钱。别嫌规矩多，这路是要走几十年的！”
开工头几天，先修那半里试手段。放线用的是掺了石灰的白绳印，路基挖下去一尺二，夯实，铺巴掌大的碎石，再浇水泥砂浆抹平。老周头烧石的一把好手，如今改行帮着看砂浆的稀稠，一边看一边咂嘴：“乖乖，这灰浆抹上去，第二天踩上去就跟石头似的……”
试手段修好第三天，林小满让人推着装满石头的独轮车来回碾了十几趟，路面纹丝没动。她拍了板：“照这个法子，往后铺！”
全村的活计热火朝天地干起来了。谁家男人在路基上抡镐，谁家婆娘在灶上做饭，孩子们满地拣碎石，一天十文钱挣得欢天喜地。
修到一半，老天爷不给脸。
一夜暴雨，把刚浇好还没凝透的一段路面冲得起了皮，低洼处积了半尺深的水。第二天一早，工人们围着那段烂路，谁也不吭声。
“毁了半里，白干三天。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林小满蹲在路边看了半天，站起来拍拍手：“毁的不多，是我的错，不是雨的错。”
“你的错？”李铁柱没听明白。
“我只顾着赶工，忘了给路找水的去处。水没处走，就往路面上泡。”她拿树枝在地上画，“返工，垫层重铺。还有，整条路两边都开排水沟，深一尺，坡向河边。往后多大的雨，水走沟里，不走路上。返工这段的工钱照发，算我交学费。”
又是三天，路面重浇，两边的排水沟一路挖了过去。后来又下过两场雨，雨一停，路上连个水洼都找不着，水全顺着沟淌走了。工人们服了，连邻村来看热闹的老汉都蹲在路边摸那排水沟，摸完直点头。
半个月后，路修完了。
三里长的石板水泥路，从县城官道的岔口一路铺到小河村村口，路面平整，边沟笔直。通车那天，全村人都出来了，几十辆独轮车装满了东西，排着队在新路上走。轮子碾过路面，发出平稳又密实的沙沙声。
一个推车的老汉走到路中段，特意停下，跺了跺脚，又蹲下去摸了摸路面，感叹出声：“我的老天爷，这路比县城的主街还平溜！下雨天也不带沾泥的！”
“可不！”旁边接话的嗓门更大，“往年这时候，这条路早成泥塘了，出个门两脚泥！”
路修好的第三天，村口就变了样。
以前一个月难得来一个的外村商贩，这三天来了七八拨。收菜的车、收蛋的挑子、贩鸡鸭的笼车，吱吱呀呀全从新路上进来了。有个贩菜的客商头一天来收了一车，第二天又来了，价钱还给得痛快：“这路好走！车不颠，菜不烂，损耗小，我出得起价！”
村里的青菜、鸡蛋、家禽，价钱比从前高了两成，还是被抢着收。有婆娘攥着卖蛋的铜钱，站在村口数了三遍，逢人就说这事。
傍晚，林小满站在村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马。
李铁柱走过来，跟她并排站着：“小满，村里人都念你的好。”
“念不念的，先把日子过起来是真的。”她看着路上最后一辆出村的牛车，车斗里码着作坊新出的水泥，车辙印在路面上又浅又匀，“铁柱哥，你猜下一件事该干什么？”
“啥？”
“河上那座老木桥。”她抬手指向村外河湾的方向，“路通了，桥不行，等于裤子系了半截腰带。开春之前，把它换成石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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