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姑娘！求您也帮俺们村修条路吧！”
作坊大门口，三个老农堵着门，为首的自称是邻村柳树屯的里正，姓孙，身后两个村民代表手里还提着两篮子鸡蛋。孙里正五十来岁，脸膛黑红，说话带着哭腔：“俺们全村凑了钱来请您，小河村那条路俺们去瞧了三回！夜里做梦都梦见俺们村口也有那么一条！”
林小满把他们让进棚屋，倒了水。
事情传得比她想的快。小河村的路通车还不到一个月，来作坊打听的人就没断过。头几天是来看新鲜的，后来就变成了来问价、问工、问能不能也给修一条的。
孙里正前脚走，后脚又来了人。林小满让大牛拿册子记着，十来天统计下来，周边一共五个村子正式递了话：柳树屯、王家坳、老鸹村、张家湾，还有县城东边的李家庄。五个里正，还联名写了一张帖子。
她把李铁柱叫来，摊开账算给他听。
“铁柱哥，五个村，一个村平均三里路，十五里。我一个人的精力，盯得了小河村那三里，盯不了这十五里。”
“那就不接？”
“接。但换个干法。”林小满在纸上画了三道杠，“定个规矩，三句话：第一，我出技术——图纸我画，施工的法子我教；第二，水泥按成本价供，一担一百文，一文不赚你们的；第三，人各村自己出，自己管，自己的路自己修。”
“成本价？那咱们图啥？”
“图路通。”林小满说，“路通了，往后五个村的货都得从咱们的路面上走，作坊的货也出得去。再说，”她顿了顿，“我初来这村子的时候，全村帮过我家。这成本价，就当是还人情。”
规矩传出去，五个村一口答应，全嫌自己应得慢了。
光有规矩没人手也不行。林小满让李铁柱从作坊里挑人，挑的标准就一条：修小河村那条路时学得最快、活干得最细的。挑出来五个，烧窑组的二柱、成品组的栓子，还有三个原料组的后生，组了个技术小队，一个村派一个，吃住都在村里，工钱由作坊出。
临派出去前，林小满把他们聚在一起，一人发了一本册子。
册子是她熬了七八个晚上编出来的，叫《修路指南》。里头没有一句文绉绉的话，全是“挖多深、铺多厚、灰掺几成水”这类大实话，配着老周叔照她画的样子刻的木版插图，一步一张图。不识字的，看图也看得懂；识字的，念给全村人听一遍就明白。
“记住三条命的。”她敲着册子交代，“第一，路基不夯到一尺二，不许铺石头；第二，排水沟跟路面一起修，不许省；第三，砂浆浇完三天之内，人畜不许上路踩。谁村里糊弄了这三条，返工的料钱村里自己出。”
“得嘞！记下了！”二柱把册子往怀里一揣，拍得砰砰响。
一个月之内，五个村的路陆续开了工。
消息在青阳县传开，别的乡也坐不住了。又有三四个村托人捎话来问，能不能也照这个章程办。县衙那边，批路段使用文的状子一份接一份地送进来，主簿抱着文书进进出出，脚不沾地。沈时远批到后来，索性拟了个统一的章程：凡各村修路，报路线图和里正保结，县衙一律照批，只一条，不设卡，不收钱。
他一边用印一边跟主簿笑：“本官在工部待了三年，见过的工程奏报摞起来有半人高，都是要银子要人的。如今倒好，百姓自己凑钱出工，县衙只管盖个印。这种景象，本官头一回见。”
主簿接话：“大人是说，这全托那位林姑娘的福？”
“托的不是她的福，是她那个章程。”沈时远把一份文书推过去，“出技术的出技术，出力的出力，谁也不欠谁，谁也不白拿谁的，这才办得长。你记住这个章程，往后写进县志里。”
作坊这边，五个村加上原有的订单，一下子撑满了。
供五个村成本价的水泥，账面上不赚，可产能就那么大，官家的渠河工程、永昌号的供货、零散商户的订货，全都往后排。作坊三班倒连轴转，窑火一天没歇过，订单排到了三个月以后。林小满咬咬牙，又招了十五个人，新窑的料也备上了。
这天傍晚，她正带着新工人在晒土台边教怎么辨认黏土成色，县衙来了个差役，传话说县令大人请她过县衙一趟，说是渠河工程的用货要对账。
对完账出来，天擦黑了。沈时远送她到衙门口，忽然抬手指向县城的方向：“本官今日上了趟城楼。”
林小满顺着看过去。
“从城楼上望出去，”沈时远的声音不高，“西边一条，南边一条，灰白的长线，在田里蜿蜒。柳树屯那条，也起了头。本官站在上头看了半晌。”
他说着，转头看向主簿，像是不在意似的补了一句：“百年之后，史书上未必会写林小满这个名字。可青阳县的人会一代一代传下去，这些路，是一个姑娘带着修的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沈时远已经背着手往回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“明日起，渠河工程的用货再加三成。账房那边，你明日辰时来对数。”
差役举着灯笼在前头引路。林小满走出衙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县衙大门，撇撇嘴，小声嘀咕：“说正事就好好说正事，非得整这么一句……”
她转身往回走，走到半路，迎面一辆牛车吱吱呀呀地过来，车夫认得她，隔着老远就喊：“林掌柜！柳树屯的路明儿浇头一段浆，孙里正让我捎话，请您得空去给掌掌眼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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