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青阳县衙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士,穿一身半旧的绸衫,手里摇着折扇,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游学先生。他把名帖递进门房,帖上写着:府城,周敬儒。
沈时远正在二堂批公文,接过名帖,笔停了一下。
周敬儒,府台大人的首席幕僚,替府台掌了十几年笔墨,府城上下称一声“周先生”。此人和沈时远倒真有过几面之缘,三年前沈时远在工部当差时,曾与此人有过一封书信往来,说是“拜访故人”,说得通。
可沈时远心里明白,不对。私人拜访,用不着挑这时候。青阳县这大半年的动静,修渠、铺路、一座日日出灰的作坊,早顺着驿路传到府城去了。府台大人派他来,是查自己的。
“请。”沈时远搁下笔,理了理衣冠。
两人相见,拱手寒暄,往后堂坐了。茶是好茶,话也说得热络,从京中旧事聊到今年的雨水,聊了足有一个时辰,周敬儒始终没提一个字的正事。
沈时远也不急,陪着他慢慢喝。
终于,周敬儒呷了口茶,像是不经意地开口:“沈大人,敬儒这一路进来,见贵县的官道好得出奇,村野之间也净是些新起的灰白路面。青阳县,最近很热闹啊。”
“周先生想看,时远如实说便是。”沈时远放下茶盏,也不绕弯子,“这些事瞒不了人,时远也没打算瞒。”
他把这大半年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小河村那个修水渠的农女说起,曲辕犁、水泥试烧、官民合营的作坊、三里石板路、五个村照章程自修的十五里路,一样一样,时间、数目、账目,说得清清楚楚,连作坊五五分账的契约条款也没瞒。
周敬儒听完,手里折扇摇得慢了:“官民合营?一个十六岁的农女,东家是贵县县衙?”
“契约在档房,周先生可调阅。”
“不必急着看契。”周敬儒收了扇子,站起身,“劳烦大人,带我出去走走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”
第二天,沈时远陪着他走了一整天。
先看的是作坊。三班倒的窑火正旺,砸石声、磨粉声、记工牌上密密麻麻的登记,周敬儒在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,把出窑、配比、磨粉、装袋一道道工序看完,问了工钱怎么算、一天出多少料。李铁柱在旁边陪着答话,答得实在,一句没含糊。
又看小河村那条路。周敬儒下了车,蹲在路面上,屈起指节,笃、笃、笃,敲了一路,敲一段,走几步,再敲。走到中段,他让车夫把车赶过来,来回碾了几趟,自己站在路边盯着车辙看。
“路成多久了?”
“月余。”沈时远答。
“月余,车辙浅得看不出来。”周敬儒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再说什么。
最后看的是柳树屯。村里的路刚浇了头一段,男女老少齐上阵,抬石头的抬石头,和灰的和灰,热闹得跟过年一样。周敬儒站在地头看了半天,拦住一个挑灰浆的后生问:“这路,谁教你们修的?”
后生咧嘴一笑,抹了把汗:“县里的林姑娘!有本《修路指南》,图上画得明明白白,俺们照着干就成!那姑娘了不得,俺们村头那条渠也是她修的——”
“渠也是她?”
“可不!往年这时候早旱得咧嘴了,今年俺们村的田,水足足的!”
周敬儒连问了三个人,三个人说“林姑娘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那种佩服,不是应付官差的那种怕,是真心实意的服气。
回到县衙,天已擦黑。周敬儒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临上车前,对沈时远说:“听闻这位林掌柜就在作坊,可否引见一面?”
沈时远派人去请。半个时辰后,林小满来了,没换衣裳,发梢上、袖口上、指甲缝里全是灰白的粉末,进门还先朝两人拱手赔了句“刚在窑上出料,失礼了”。
周敬儒打量她良久,问了几个问题。问到水泥的方子来历,她答“家父在世时捣鼓石粉,民女接着琢磨成的”;问到产量和成本,她张口就是数,一个不错;问到“此物若推广天下,最难在何处”,她想了想,答:
“难在两处。一是各地土石不一,配比得照着当地的料重新试烧,不能照搬青阳的数;二是烧窑看火,火候差一成,成色差三成,人得手把手教出来。料好办,人难练。”
周敬儒盯着她看了半晌,缓缓点头,没再多问。上车前,他朝沈时远拱了拱手,说了八个字:
“青阳县,出了个奇女子。”
马车出了县城,一路南下,直奔府城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,一骑快马送来了一封公文,火漆封口,落款是京师工部。
沈时远拆开,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的手,微微有点抖。
公文不长:着青阳县水泥作坊,即日备料五百担,送京工部试用,验其功效。如验有成效,拟推行天下。沿途驿路,凭此文放行。
他攥着公文,几乎是小跑着出的县衙,到作坊时官袍下摆都跑起了风。林小满正在筛土,看他这副架势,愣了:“大人?出啥事了?”
沈时远把公文递过去,一句话没说。
林小满解下手上缠的布条,接过来,站在筛土架旁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又翻回开头,看了一遍。然后又看了一遍。
第三遍看完,她抬起头,脸上没兴奋,反倒慢慢皱起了眉,脑子里已经在转了——五百担,运输、包装、防潮,还有随货进京的人选,这人选不能派错。
“沈大人,”她把公文折好,递回去,“我们可能要忙起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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