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村口的水泥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雾。
林小满一个人站在路上。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泛黄了,风一过,稻浪一层压着一层往远处滚,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秋收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灰白路面,路面平整结实,两侧的排水沟通向河边,一只早起的公鸡正站在路中间踱步,对她视而不见。
几个月前,这里还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。那时候她穿着一双开了线的草鞋,走在这条路上去镇上买粮,怀里揣着全家仅剩的三个铜板,脚趾头冻得通红,心里盘算的是这一袋糙米得掺多少野菜,才能撑到月底。
如今这条路,是她修的。
她沿着路慢慢往回走,一路走,一路把这几个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路过自家院子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老屋翻修过了。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,塌了一角的院墙重新垒了起来,院里还加盖了一间东屋。娘如今有自己的屋子,屋里一张新床、一个柜子,柜子上摆着娘攒下的两匹布。弟弟妹妹再不用挤一张铺了。
娘的咳疾,入夏就断了根。大夫说,一半是药,一半是吃得饱、睡得安、心宽了。娘如今脸上有了肉,说话嗓门也大了,喂完鸡就去村口跟人唠嗑,唠的内容十句有八句离不开“俺家小满”。
家里如今一周能吃上两回肉。小花闻见肉味不再偷偷咽口水了,因为不稀罕了。
再往前数,是大牛的事。
大牛进了县学,是沈大人荐的。头一回月考,考了个中等。放榜那天,大牛攥着成绩单一路跑回村,进门就把纸拍在桌上,脸涨得通红:“姐!先生说了,没开过蒙的孩子,头一考能考到中等,往上数五年没出过一个!”他如今每个休沐日回作坊帮着誊抄工册,誊一日报一日的工钱,自己攒着,说要攒够下学年的笔墨钱,一文不跟家里伸手。
小花也变了。从前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,如今脸颊圆了一圈,见人先笑。她跟着村里几个孩子去私塾旁听——那是林小满跟沈大人提了一句,沈大人跟私塾先生打了个招呼,先生就多收了一个旁听生,束脩拿三筐石灰抵的。小花每天下学回来,拿树枝在地上写字给娘看,写一个念一个,念错了自己先咯咯地笑。
还有作坊。
作坊如今雇着三十五个人,全是附近村子的穷苦人家。王大伯家拿大牛攒下的工钱给孙子定下了亲事;烧窑组一个姓刘的后生,去年冬天差点卖地度荒,今年不但赎回了地,还添了一头驴,如今赶集骑着驴去,得意得很。三十五家人,锅里有干饭,身上有换洗衣裳,孩子也交得起束脩了。
工部要的那五百担样品,半个月前就装车发走了。装车那天,二十辆大车从作坊门口一直排到村口,每袋货都封着“青阳灰坊”的木牌,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押车的是李铁柱,路上要走二十来天。
林小满走到作坊门口,站在那儿看了一阵。
砸石头的、守窑火的、和浆试块的、装袋封牌的,各干各的,有条不紊。三班倒的铃声一响,白班的收工,夜班的接手,谁也不用谁催。账房里大牛空出来的位子上,换了个新请的誊册先生,正埋头拨算盘。
她有时候会有一种不真实感——她真的把日子过出来了。
下午,沈时远来了。
他下了马,手里拿着一份文书,径直走到作坊后头找到她。林小满正在试块棚里砸试块,见他来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沈时远把一份公文的抄本递过来:“工部回信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,展开。
信不长:青阳所送五百担水泥,工部试砌堤坝一段、道路一段,历三旬查验,质量合格。着令明年开春,于三府同时试点推广。青阳县作坊列为供料备选之一,具体章程,另行下文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三府试点。”她捏着那张纸,“咱们是……备选。”
“备选,不是定选。”沈时远说,“工部那边,还有别处的料在同场比试。开春之前,把产能和质量再往上提一提,这个‘备’字才有得争。提不上去,就得让给别人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她拿着那封信走出试块棚,走到路边,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这一坐,就是大半天。
沈时远没催她。他站在不远处等着,背着手看远处的稻田。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。
“大人。”林小满忽然开了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京城的官验咱们灰的时候,是个什么章程?是不是也拿镇纸砸?”
沈时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本官不知。不过据时远在工部当差三年的经验,他们砸得,比本官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小满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砸得越狠越好。咱们的东西,不怕砸。”
她把那封信仔细叠成一小方,塞进怀里贴身的口袋,又按了按:“大人,开春之前,我想再添一座窑。北坡那块地我看过,离料场近,坡下水也方便。”
“钱够?”
“修完路剩下的,加上这几个月的账,紧一紧,够。”她扳着指头算,“人还得再招十个。这回我想好了,招进来先学一个月,学出来再上岗,工钱从头照发——往后三府的买卖要是真下来了,不能拿生手凑数。”
“准了。”沈时远点了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图纸,县衙照例存一份。”
“存一份,我脑子里还一份。”林小满笑了,“老规矩。”
太阳西沉了,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水泥路,一直铺向县城的方向。
林小满沿着路往远处走了一段。
路面从她脚下延伸出去,从村里通向县城,从县城通向府城,再往北,通向那个她这辈子还没去过的京城。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到哪里,也不知道开春那场比试,最后是青阳的灰立得住,还是别家的灰立得住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,这条路是她修起来的。她还能修更多、更远的路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李铁柱的大嗓门,隔了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小满!吃饭了!你娘炖了红烧肉!肉全给你留着呢,再不回来,小花可要下筷子了啊!”
林小满回过头,看见村口那头,一个壮实的身影正朝这边拼命挥手,晚风把他后脑勺那缕翘着的头发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她把怀里那份公文又按了按,扯开嗓子应了一声:“来啦!”
然后她笑着,沿着自己修的这条路,朝家里跑过去了。
—— 卷1终 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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