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旋转,红蓝光交替扫过墓碑上“林远道”三个字。
严峻戴着手铐,被李勇和另一名刑警押着走向警车。他脚步很慢,走到车门前时,忽然停下,回头看向林子川。
“林警官。”
林子川站在几步外,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我想见你母亲一面。”严峻的声音很轻,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,“就一面……电话也行。”
顾准站在不远处,听到这话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,掏出手机。他翻到通讯录里“妈”的号码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又停住了。
“她有权知道。”严峻说,“也有权选择见不见你。”
林子川按下拨号键。
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赵晚秋带着睡意的声音:“子川?这么早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子川看了一眼严峻,“有个人想跟你说话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去。
严峻的手在颤抖。他戴着手铐的双手接过手机,凑到耳边,深吸一口气。
“晚秋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我……顾渊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久到林子川以为信号断了,久到远处的鸟开始叫第一声。
然后,赵晚秋的声音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我知道是你。”
严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做的一切,我都知道。”赵晚秋继续说,“从你改名换姓回到省城,从你接近那些政法系统的人,从你开始布局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严峻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你妻子。”赵晚秋说,“哪怕只做了三年。顾渊,我太了解你了。你每次撒谎时,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。你每次计划什么时,会在纸上画很多小圆圈。你每次……想起过去时,会整夜整夜睡不着。”
严峻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,“当年是我害了你。如果不是我,你不会被卷进来,不会……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赵晚秋打断他。
严峻愣住了。
“我真的不怪你。”赵晚秋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,连旁边的林子川都能隐约听见,“那些年,你对我很好。你教我认字,给我买书,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。你让我知道,一个女人除了嫁人生子,还可以有别的活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不等你。”
严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顾渊,我等了三十年。”赵晚秋说,“等一个答案,等一个结局,等一个……让我能安心睡着的理由。现在我等到了。所以我不等了。”
“下辈子……”严峻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下辈子……我还想遇见你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。
“下辈子,我们做普通人吧。”赵晚秋说,“不要有仇恨,不要有秘密,不要有……这么多身不由己。”
“好。”严峻哭着说,“好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严峻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站了很久。直到李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严先生,该上车了。”
他这才回过神,把手机还给林子川。
“谢谢你。”严峻看着林子川,眼泪还没干,眼神却清明了许多,“你比你父亲强。”
林子川接过手机:“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严峻点点头,转身钻进警车。
车门关上,警灯闪烁,车子缓缓驶离公墓。
顾准站在原地,看着警车消失在晨雾里,一动不动。林子川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林子川说,“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顾准转过头,眼睛红得厉害:“林队,我……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林子川打断他,“你父亲也会明白。”
顾准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林子川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父亲的墓碑。
天快亮了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一层层晕染开,从深灰到浅灰,再到淡淡的蓝。晨光穿过云层,落在墓碑上,把“林远道”三个字照得清晰。
林子川站在墓碑前,看着父亲的名字。
三十年了。
从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,到如今晨光熹微的清晨。从那个躲在衣柜里发抖的孩子,到如今站在这里的中年男人。从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,到此刻终于落定的结局。
他蹲下身,用手擦去墓碑上的露水。
“爸。”他轻声说,“结束了。”
风吹过墓园,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回应。
林子川站起身,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点燃。他没抽,只是把烟竖着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慢慢散开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林子川掏出来看,是赵晚秋发来的短信:“回家吃早饭吧,妈煮了粥。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复:“好,马上回。”
收起手机,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,转身离开。
脚步踩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每一步都像是把过去的三十年踩在身后。
走到公墓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的墓碑立在晨光里,安静,肃穆。
林子川转身,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天彻底亮了。
---
车子驶入市区时,早高峰还没开始。街道空旷,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和环卫工人。
林子川的手机又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市局指挥中心。
“林队,紧急情况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“省城三天内连续失踪了三名政法系统骨干——法官刘明远、检察官张伟、律师陈志刚。都是工作期间接了个电话,说出去一趟,然后就失联了。”
林子川踩下刹车,把车靠边停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刘明远是前天下午,张伟是昨天上午,陈志刚是昨晚。”对方说,“家属都是超过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才报的警。三个人分属不同单位,但都在政法系统,而且失踪模式高度相似——接电话,外出,失联。”
林子川皱起眉:“通讯记录查了吗?”
“正在查。但初步反馈,三个人接的都不是常用号码,而且通话时间都很短,不超过一分钟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刘明远和张伟最后出现在单位附近的监控里,都是独自步行离开,方向不一致。陈志刚的律所楼下监控坏了,没拍到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通知专案组,一小时后会议室集合。”他说,“把三个人的详细资料、社会关系、近期经手的案件全部调出来。还有,联系通讯公司,我要那三个通话号码的基站定位和通话记录详情。”
“明白!”
挂断电话,林子川靠在驾驶座上,揉了揉眉心。
刚结束一个三十年的大案,新的案子又来了。
而且这次……三个政法系统骨干在同城三天内接连失踪,这绝不是巧合。
他发动车子,调转方向,朝市局驶去。
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副驾驶座上。
那里空着,但林子川总觉得,父亲好像就坐在那儿,看着他,沉默地,坚定地。
他握紧方向盘。
“继续干活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车子加速,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新的狩猎,也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