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队官差骑马进了青阳灰坊，马蹄声一响，作坊里的锤石声就停了。
领头的是个穿青绸官服的中年文吏，四十来岁，蓄着山羊胡，下了马先不搭话，负着手绕水泥堆转了三圈，捻起一撮灰粉放在指腹上搓了搓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“就这灰面子，能顶砖石用？”
沈时远迎上前，拱手替双方引见：“这位是工部营缮司的周司吏，奉命来验那五百担货。周司吏在营缮司当了二十年差，京里多少工程物料，都过他的手。这位是青阳灰坊的林掌柜。”
林小满行了个礼，没接那句话的茬，只说：“周司吏有疑，正好。光看粉面看不出好坏，请移步试块棚。”
试块棚里，东西早就备好了。几块方方正正的水泥试块码在木架上。林小满取下一块，横着架在两块青砖上，中间悬空。
“请周司吏上眼。”她招呼一声，李铁柱搬石磨过来。
一副石磨压上去，试块纹丝不动。又加一副，还是不动。李铁柱索性自己站了上去，一个人加上两副石磨，几百斤压在一块灰块上，那东西稳稳地担着，连道裂纹都没有。
围看的工人们憋不住叫好。周司吏没吭声，绕着架子看了两圈，忽然抬手：“且慢。压不算本事，石墩子也压不坏。本官要当场和泥砌砖，成不成，得砌出来看。”
“料都在，请。”
林小满亲手开袋调浆。水几成、灰几成，当着周司吏的面一样一样过秤，一点没藏私。然后她蹲下身，一铲灰浆一层砖，一口气砌了个五层砖垛，又拿水瓢从头浇了一遍。
“浇透了，急不得。三日后，请周司吏再来验。”
周司吏盯着砖垛看了一会儿：“行，本官等三日。”说完背着手走了。谁看不出来，他那副架势，心里的话没放下。
当夜，沈时远把林小满叫到县衙，只跟她说了一段话。
“周司吏这个人，是工部的老油条。地方上往京里献宝的，他一年见几十回，十回里九回是糊弄，剩下那一回也多半掺水。他这回，是抱着‘又来一个骗官的’心思来的。你让他挑不出一根刺，他比谁都服气；让他挑出一根，五百担货就地扣下，备选的名字也就划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小满说，“所以调浆那天，秤是当着他的面过的，水是他自己递的瓢。他要挑刺，只能挑灰自己的刺，可灰自己没刺。”
沈时远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再说话。
三天后，周司吏带着两个随从又来了。
砖垛立在棚子当中，表面干透，泛着青灰的光。周司吏上去先用手推，加了力，砖垛纹丝不晃。他不服，退后两步，整个人撞上去——砖垛还是不动。
他自己上手拆，抠了半天抠不下来，只好拿铁钎撬。撬出一块砖，抡圆了往地上一磕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砖从中裂成两半。
周司吏蹲下去，捏着两半碎砖翻看。砖碎了，砖面上粘的水泥壳却完完整整，茬口粗粝结实，拿指甲抠都抠不动。他不死心，又提铁钎照着砖垛的灰缝狠狠凿了几下，灰缝上只留下几个白印子。
棚子里静了半晌。
周司吏站起来，掸掸袍角，脸色比头一天缓和了不少，嘴上还硬：“三日凝实，算不得久。真拿去筑堤修城，三年呢？三十年呢？”
“年头久的，青阳有现成的。”林小满指了个方向，“官道到小河村那条路，铺了小半年，车马天天碾；渠河工程的堤也用的这灰，用的是夏，经过了汛。您要验三年，那得先给我们三年，这话说回来，得先有这三年的买卖，才有得验不是？”
周司吏被这话噎了一下，捻着山羊胡哼了一声，倒像是笑了。
他让随从取来验收单，提笔蘸墨，落下八个字：质坚工巧，堪以试用。笔锋一顿，又添一句：三府试点，用量从速。
沈时远一直站在廊下没出声。等周司吏收了笔，他上前一步，双方在验收单上用了印。
林小满长出一口气，回头时，正看见沈时远站在廊下朝她微微颔首，那是他头一回在她办正事的时候，露出这么近乎赞许的神情。她冲他扬了扬下巴，意思是你瞧，我没吹吧。
当晚，作坊账房里算盘打到二更。
这一单五百担，工部按每担二百文收讫，刨去料钱、工钱、运费，净进百两，是开坊以来最大的一笔进项。账房先生把账册捧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。李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咧着嘴直拍大腿：“乖乖，一百两！开坊那会儿咱俩还蹲在河边和泥呢！”
可林小满翻着账册，翻着翻着，眉头又起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司吏的车马在作坊门口备好了。他临上车，回头丢下一句：
“三府同时试点，明年开春就要用货。本官把话搁这儿，你们这三座窑，供得上吗？供不上，工部只能找供得上的。”
车轮碾着村口的水泥路，吱吱呀呀地远了。
林小满站在作坊门口没动。她手里攥着账册，账册里夹着一沓订单底稿：五个村的供灰、渠河工程的尾货、永昌号的常年订货，再加上纸上还没落墨的“三府试点”四个字，摞起来已经是一座小山。
她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清楚楚：眼下这三座窑满打满算，连一个府都喂不饱。
“铁柱哥！”她转身朝院里喊，“北坡新窑的图纸，今天就得画出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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