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水泥坊门口就排起了独轮车。
林小满是被李铁柱拍门拍醒的。她披着衣裳出来，扒着门缝往外一看，乐了：永昌号的王德发带着四五个伙计堵在门口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，一个胖一个瘦，每人身后都坠着辆骡车。
“这是要抢货？”
门一开，王德发头一个挤进来，嗓门比谁都大：“林掌柜！大喜事啊！工部三府试点的文书，颍州府那边都贴出告示了！你小子，不对，你姑娘要发了！”
“王掌柜，一大早的，有话慢慢说。”
“慢慢说不得！”王德发一拍大腿，“俺先把正事撂这儿——永昌号那份长期协议，原先定的两百担，加！加到五百担！定金俺今天先付八十两，把坑占住再说。往后别人出多高的价，你可得先紧着俺！”
他身后两个生面孔也凑上来了。胖的那个操着颍州口音，递上名帖，自称姓马，是颍州府来做河堤工程的营造商；瘦的那个姓宋，邺州的，要修码头。
马掌柜开门见山：“三百担，现银结算，什么时候能交货？”
宋掌柜紧跟着：“俺们要两百担，也是现银。林掌柜，你开个日子。”
林小满让他们进棚屋坐，烧了水，把订单底稿全摊在桌上，拿炭笔一笔一笔算给他们看。
算完，她自己先沉默了。
三座窑，三班倒，月产一百二十担。永昌号追加到五百担，颍州三百担，邺州两百担，再加上渠河尾货、五个村的成本价供灰，账面上摞起来的总数，一千三百担。
她拿炭笔在纸角一划拉：“照现在的产能，诸位的货，得排到明年九月。”
棚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明年九月？”马掌柜瞪眼，“俺的河堤开春就得动工，等不了！”
“俺们码头也是！”宋掌柜急了，“林掌柜，加价！俺加一成，你先紧着俺们行不行？”
王德发把茶碗一墩：“加价算什么本事！俺定金都抬来了！”
眼看三个掌柜要吵起来，林小满抬手往下压了压：“各位，各位。吵解决不了问题，货就这么多，谁加价也是这么多。”
她把订单一张一张理开，说了三条：“第一，零散小单，从今天起暂停，登记排队，什么时候轮到什么时候通知；第二，永昌号是老主顾，又是长约，五百担照保，按月交付；第三，颍州的堤、邺州的码头，都是工程用货，误了工期要出人命的事，这两单也保，但交付从明年二月起，分三批走。诸位要是等得，咱们现在就立契；等不得，我也不耽误诸位另找门路。”
三个掌柜面面相觑。
马掌柜先松了口：“分批……分批能行！二月先给一百担，堤就能动起来。”
宋掌僚咬咬牙：“成，俺也认了。可得写进契里，误了批次，罚你作坊的银钱！”
“写。罚我。”林小满提笔就拟。
一上午，三份契约立完，八十两定金入账，颍州、邺州两家各付了三成预银。掌柜们带着契书走了，门口看热闹的村里人议论纷纷，说林掌柜这一早上挣的钱，比全村一年的收成还多。
晌午刚过，县衙的差役又送来一份文书，府城来的，府里明年开春修缮官道，行文来询价。林小满捏着那张询价文书，头一回体会到“接单接到手软”是什么滋味。
傍晚，沈时远来了，说是路过，其实就是来看热闹的。
他把棚屋桌上那摞契约翻了一遍，又看了看排产表，听完她那三条安排，点了点头：“先保大户，舍弃散单，宁可少赚也不烂契。做生意得有取舍，你比我想的狠。”
林小满白他一眼：“这不算狠，这叫先保关键线路。工地上学的，工期就是命，谁的工程等人，谁的买卖就断了。”
“关键线路。”沈时远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，笑了笑，“你这脑子里的新词，攒得比作坊的灰还快。”
“大人再这么打趣，往后询价文书我全转给县衙办。”
“那本官可不接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沈时远临走前正色补了一句：“订单多了，眼红的人也就多了。作坊的账目、契约，样样留底，县衙档房再存一份。”
“得嘞，老规矩。”
夜里，作坊安静下来了，只有守窑的火光一明一暗。
林小满把油灯拨亮，翻出压在箱底的那卷旧图纸，摊在桌上，在纸头“扩产方案”四个字底下，用炭笔画了重重一道。加窑、招工、找矿，三件事，明天一早就办。
前两件她心里有数：北坡新窑的地已经看好了，招工的告示让李铁柱明天去贴。可写到“找矿”两个字，她的笔停住了。
她盯着排产表的“原料”一栏出神。
石灰石还好说，北山的存量撑一年没问题。可黏土不一样，如今用的黏土矿，是当初李铁柱从一个老窑工手里辗转买下来的那处浅矿，成色好是好，就是存量小。她今天让账房粗粗一核，那矿的存量，满打满算，只够烧两个月。
现有的订单都排到明年九月了，窑一扩，料耗还得翻倍。一旦断料，扩产就是空谈，一千三百担的契约，就是一千三百担的罚银。
她把账本合上，吹了吹炭笔的灰，心里冒出一个主意：
得去找新的矿。而且不能再等辗转托人了，得自己去找。
“铁柱哥！”她朝院里喊了一嗓子。守夜的李铁柱探进头来：“咋？”
“睡早点，明儿除了贴告示，你还得陪我跑一趟山。那个卖咱们黏土矿的老窑工，住哪个村来着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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