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铁柱哥，把那把铁镐带上，再带两天的干粮。”
天没亮，林小满就敲开了李铁柱的门。李铁柱揉着眼睛，披着衣裳出来：“又折腾啥？窑上不是好好的？”
林小满把一张手绘的山形草图往他面前一铺。图上画着青阳周边几座山的大概轮廓，西山、北山、东山，用炭笔勾了道道。
“去找矿。扩产的账我连夜盘清了：再建两座窑、招二十个工、备足半年的料，最少要八十两。银子靠定金能凑出来。可矿没有，窑建起来也是烧空灶。”她点了点图，“石灰石要白、要硬，黏土要细、要黏，最好边上还得有煤，三样凑一块，运费才省得下来。”
“这……上哪儿找去？”
“用腿找。”林小满把铁镐塞给他，“走了。”
第一站，青阳西山的旧采石场。
这地方早年有人采过石头修庙，留下的宕口还能看出旧轮廓。林小满顺着宕口敲了几块石头，蹲下来看断面，又拿铁镐尖狠狠划了几道。
划完她摇头：“不行。风化的太多，断面发黄，一层一层的，烧出来杂质大。修庙的石头糊弄得了，水泥糊弄不了。”
李铁柱蹲在旁边不解：“我说，以前老窑工随便哪儿挖点石头就能烧，你挑这么细干啥？”
“以前烧的是刷墙的灰，抹上墙不掉就算数。我烧的是要砌堤、铺路的水泥，压几百斤、泡大水的。差一分料，就垮一分。”她把敲下来的碎石装进褡裢，“走，看下一处。”
第二天，两人转到北山的红土坡。
还没走近，林小满就注意到坡面的颜色——不是常见的黄土，是一种偏红的细土。她抓起一把，先搓。搓着搓着，那土在手心里成了条，不断。
她又掰了一小块，犹豫了一下，放在舌尖上含了含，呸地吐掉，拿水囊漱了口。
“咋还尝上了？”李铁柱看直了眼。
“老法子。老窑工传下来的，好黏土含着发涩、发黏，不麻嘴。麻嘴的土里有碱，烧出来要裂。”林小满眼睛亮了，“这土又细又黏，不麻嘴，是上等料。这一坡，够烧几年。”
她正高兴着，往坡脚走的时候，脚底下踢到了一层黑石头。
李铁柱捡起来一块看了看：“哟，石煤。这玩意儿热量低，烟大，没人稀罕，倒是漫山都是，烧窑人家偶尔掺着用。”
“漫山都是？”林小满一把夺过来，翻来覆去看，“热量低不怕，掺着烧就是了。灰要的是火匀，不是火猛。这北山，黏土和燃料挨着长，这是老天爷赏饭。”
李铁柱挠头：“俺咋就没看出来这破山坡是老天爷赏饭……”
“你看不出来正常，你是干活的，我是找饭的。”林小满拍拍他肩膀，“再跑几天，石灰石还没着落。”
又转了三天。
东山脚下的沟谷里，林小满终于找到了满意的石灰石，青白色的岩壁，敲开断面致密，拿铁镐划过去只留白印不留粉末。她敲了三大块样品，雇了个挑夫，连同北山的红土、石煤，一并驮回了作坊。
回去当夜，她开窑试烧了一天，出窑的成色比现在用的料还好半分。
五天下来，草图上标了三个圈：北山黏土矿、北山石煤矿、东山石灰石矿。三处相距不出十里，中间是一片荒坡，将来在那里建分坊，取料三头都近。
账也跟着算出来了：买下山权，加建坊、置办工具、招工，百两出头。手头定金加上账上的活钱，勉强能凑，但凑完就是一身精光，一文周转都不剩。
她拿着草图去了县衙。
沈时远听完她的盘算，看着图上那三个圈，沉吟了一会儿：“钱的事，倒好办。荒山不值钱，百两绰绰有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，本官有个想法。这片山都在青阳县界内，与其你私买，不如县衙把这片荒山划作官矿，再租给你开采。官矿的名头，寻常人动不了歪心思；你按年纳租，比一次掏空买山的钱，手头也松快。”
“这法子好！”林小满眼睛一亮，“租金一年多少？”
“按出料算，一年三十两，契约照老规矩，县衙一份，你一份。”沈时远提笔就写，可写到一半，笔停了。
“怎么？”林小满问。
“北山那一带，地界有些复杂。”沈时远把笔搁下，“挨着府城的官道，早些年有几家府城的商号在那边圈过山、放过印子钱，山契田契的烂账不少。本官划官矿的文书发下去，按律要在县界张榜一个月，无人异议才算定。这一个月里，保不齐有人跳出来说那山是他家的。”
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，立刻想起卷1赵大户伪造地契那一出。她当时就是这么被夺过一回地。
“那文书上，山界四至，得一条一条写死。”她说，“我明天雇人，把三处矿的边界都打上界桩，请县衙的差役到场见证，绘图存档。文书没下来之前，一根土都不动。”
“想得周全。”沈时远把笔重新拿起来，“明日就张榜。”
第二天，榜文贴出去了，界桩也打下去了。林小满雇了四个短工，跟着县衙派来的差役，把北山、东山三处矿的四至范围钉了一圈木桩，差役按桩验看，画了图，用了印。一整套下来，前后不过三天，账面上多了一沓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。
她把文书锁进柜子最底层，钥匙贴身带着，心想这回总归是铁板钉钉了。
榜文贴出去第二十天的傍晚，作坊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一个穿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人，带着两个随从，进坊也不看货，只绕着院里那堆贴着“青阳灰坊”木牌的水泥袋子转了一圈，问了句“你们掌柜的在不在”，留下一张名帖就走了。
李铁柱捡起名帖拿进来。林小满接过来一看，帖子上印着四个字：钱府，顺通。
她捏着那张帖子看了半天，没想起来路。倒是账房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掌柜的，钱府……府城钱家啊。顺通商号，钱万通钱老爷的产业。听说北山那一带，早年就有钱家放出去的印子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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