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新坊的窑口吐出第一缕青烟的时候,林小满正站在山坡上。
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。山下的李铁柱扯着嗓子喊:“小满!出窑了!”
她没动,眼睛盯着窑口。直到第一车灰白的熟料推出来,车辙在新夯的土路上压出两道印子,她才攥紧了拳头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个多月,不容易。
张榜一个月,果然有人跳出来说山是他家的,是个府城口音的中年人,拿着一张泛黄的山契,说北山红土坡早年间抵押给了钱家。沈时远把县衙档房的鱼鳞册调出来一对,那山契的四至和鱼鳞册对不上,笔迹年份也有破绽,当堂驳了。那人讪讪走了,临出门撂下一句“钱老爷不会就这么算了”。之后倒也没再来闹,官矿的文书顺利落地。
文书一落地,建坊就快了。两座新窑按林小满画的图施工,图上有两处跟旧窑不一样的地方:一是“分层投料”,料和煤一层压一层从窑顶下,火从底下往上走,烧得透;二是“余热回用”,窑壁夹层走烟道,把烟气引去烘湿料,煤省了三成,出窑还快了两天。
头一窑出来,成色一般。窑温没摸准,夹生了小半。林小满蹲在窑口翻检了半天,把下料的次序、煤层厚薄调了一轮。第二窑,好了。第三窑,稳了。
新窑的水泥做出来的试块,扛着试块棚那两副石磨外加两个人,抗压比旧窑的货还高半成。
“怪了。”李铁柱围着试块转,“一样的土,一样的火,咋就硬了?”
“不是土硬了,是手稳了。”林小满敲敲试块,“旧窑烧三窑有一窑看运气,新窑烧十窑十窑一个样。做买卖跟砌墙一个理,不怕硬,怕晃。”
月底,账房把月报抱过来的时候,手又是抖的。
新旧五窑合计,月产三百六十担,翻了两番。订单排期,从原先排到明年九月,一路提前到了明年开春。
账房先生拨着算盘,声音都在飘:“掌柜的,照这个产数,颍州、邺州的首批货,年前就能交!”
林小满看完月报,先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加工钱。新坊工人每人每月加五十文,当月兑现。
第二件,设超产奖,每超出月定额一担,全坊按组分红,干得多的组拿得多。告示贴出去当天,砸石组的组长就带着全组把开工的梆子提前敲了半个时辰,别组一看,第二天也跟着提前。一个月下来,新坊的士气比窑火还旺。
沈时远来巡坊,就是在这个时候。
他穿着官服,带着主簿,从料场一路看到窑口。林小满正在窑前跟工人一起处理夹生料,满手的灰,鬓角一缕头发被窜出来的火星燎焦了,卷着,脸上还有一道灰印子。
沈时远站在她面前,看了她两息,没笑。
“林掌柜。”他说,“你如今管着五座窑、五十几口人,月进项几百两。你该有个正经作坊主的样子了,雇个管事,穿件干净衣裳,站在棚子底下看账,比你自己蹲在窑口体面,也比你自己蹲在窑口有用。”
林小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仰头看他:“大人,样子是给别人看的,窑里的火是给自己看的。别人看见我体面,看不见我窑里烧的什么成色。等哪天我这火不用我自己看了,我自然去棚子底下坐着。”
沈时远一怔,盯着她看了半天,到底没再劝,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头发燎了。”
“知道,回头剪了。”
他背着手走了,走出两步,又回头:“北坊的管事,你自己挑。挑好了报县衙备案。”
夜里,作坊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,林小满屋里那盏还亮着。
她铺开一张新纸,另起了一张图。图头上写着三个字:青阳一号。
新窑的灰好,但她不满足。眼下这灰是“通用”的,修路行,砌墙行,筑堤也凑合。可要是加一道细磨工序,把熟料磨得比现在细一半,再调一调配比,就能做出一种强度更高的灰,专供堤坝、城防这种要命的地方,别家仿不了,价钱也上得去。
技术护城河的第一块砖,她得自己砌。
草图刚画完最后一笔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紧跟着是拍门声。
“林掌柜!林掌柜!”
是永昌号的伙计,跑得满头大汗,进门话都喘不囫囵:“府城、府城来的信儿!钱家、顺通商号的钱老爷,派人把北山那条路沿线的黏土,全买断了!挨着咱们矿边上几处土坡,全叫他家下了定钱!连几个村的自留山地,都收了!”
林小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,洇出一个墨点。
卡原料的,来了。
她慢慢把笔搁下,问:“买断是几个意思?他要自己烧灰?”
“不像!”伙计抹了把汗,“听说买完就圈起来,一个窑都没起!就是不许别人碰那些土!”
林小满盯着图上那个洇开的墨点,看了足有十息。
自家官矿的红土坡是官定的,动不了。可官矿就那一面坡,扩产之后的料耗,原先盘算的就是周边再补两处土源。钱万通这一手,掐的正是这个补口。
“回去告诉王掌柜,多谢他的信儿。”她站起来,从柜子底层取出那串贴身带着的钥匙,“铁柱哥!套车,现在去北山,我要亲眼看看,他圈的地,圈到哪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