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顶绸缎大轿落在水泥坊门口,四个轿夫喘得直不起腰。
轿帘一挑,下来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,一身酱色绸缎裹着圆滚滚的身子,手里转着俩油亮的铁球,吱溜吱溜地响。他抬眼把林小满上下一打量,眯着眼笑:“你就是那个……林掌柜?小小年纪,了不得啊。”
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自家晚辈,那双眼睛却像秤砣,把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。
李铁柱赶紧凑到林小满耳边:“这就是钱万通。那契上的红印,就是他家的。”
林小满拱手:“钱老爷大驾光临,小坊蓬荜生辉。里头请。”
棚屋里茶刚沏上,钱万通就开了口,开门见山,一个弯子不绕。
“林掌柜,明人不说暗话。青阳水泥,是好东西。”他铁球转得吱溜响,“可惜啊,好东西攥在你这么个姑娘家手里。你有什么?几座土窑,几十个泥腿子,一个县衙的空名头。势力单薄喽。”
“钱老爷有话直说。”
“并入我钱记。”钱万通伸出三根手指,“我出银子、出府城的渠道,你出你这个方子,利润,你占三成。往后府城、颍州、邺州,你的灰想铺哪儿,我钱记一句话的事儿。三成,看你是头一个做出这东西的份上,给你的体面。”
棚屋里静了一瞬。李铁柱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。
林小满端起茶碗吹了吹,心里冷笑:三成?方子是我的,窑是我的,人是我的,工部备选的名头也是我挣回来的,技术占五成都嫌少,你一句“出银子”就拿走七成?
面上她客气得很:“钱老爷的好意,小女子心领了。只是小坊早在开坊之初就与县衙立了合伙的契,白纸黑字,官印在册。契约在先,实在不便另投他人。坏了契,是要吃官司的。”
“县衙?”钱万通嗤地一笑,铁球不转了,“沈时远那点股子算个什么?一个小县令,七品。我钱记在府城,见的是知府大人。实不相瞒,林掌柜,我在府城说一句话,你的水泥,进不了半座府城的地界。你那颍州、邺州的单子,要不要从府城地面上过?”
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了。
林小满放下茶碗,抬起头,不卑不亢:“钱老爷要是只有这个法子,那便请试。青阳的水泥,靠的是压不碎、泡不烂,不是靠谁的一句话。府城的地界,老爷今天能封,明日工部三府试点的文书一到,看看老爷那句话,比不比得过朝廷的红印。”
钱万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他大约是头一回被这么个衣裳上还沾着灰的村丫头噎住。棚屋里僵了几息,他忽然又笑了,铁球重新转起来,吱溜吱溜。
“年轻人,有骨气。好。”他站起身,整了整绸缎衣襟,“只是老夫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有骨气的年轻人。这世道啊,光有骨气……哼。”
他拖长了那个“哼”,也不说完,背着手往门口走。上轿前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,笑眯眯地补了四个字:
“后会有期。”
轿子抬起来,一颠一颠地远了。
李铁柱“呸”了一口:“什么东西!三成?做梦去吧!”
“他不是来做买卖的。”林小满看着那顶轿子的背影,“做买卖的先问价,他一开口就要方子。他是来收编的,咱们答应,是给他打工;不答应,”她顿了顿,“不答应,就是他今天后半句说的那些。”
当晚,她去县衙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。
沈时远听完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批了一句:“此人贪婪而无远见,可用硬碰硬,不必虚与委蛇。”
“大人这话怎么说?”
“贪而无远见者,图的是眼前的利,怕的是真章。”沈时远道,“他吓唬你,你便让他来真的,他封路,你就把货走水路;他压价,你就把工部的文书亮出去。这种人,你越虚,他越进;你越实,他越没辙。”
林小满点了点头,回坊的路上把这话咂摸了一路。
回到坊里,她翻开账本夹页,在“钱万通”那行字底下,又添了几笔:
头号商业对手。对策三条:以质取胜,以信立足,契上见真章。
写完,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,王德发半个月前捎来的。信上那位老掌柜写得直白:“小满,俺打听着了,府城有只老狐狸盯上你了,姓钱。那老小子明着笑,暗着咬,你千万仔细。真扛不住,跟叔说,叔在府城还认识几个人。”
当时她还回不了信,如今正好。
她铺开纸,提笔就写:
“王叔:狐狸来了,亲自来的,坐大轿来的,让了我三成利。我没答应。您放心,我正好缺个对手练手,青阳的灰,正愁没人替咱们在府城扬名。他那三成我要是接了,回头人家只记得钱记的水泥,谁还记得青阳的灰?货照旧走您的渠道,价照旧,情分照旧。侄女 林小满”
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,乐了。
吹灯之前,她把账本夹页又翻看了一遍。钱万通那行字底下,她盯着“后会有期”四个字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小字:
此人不来明抢。他挖暗的。查:作坊里新招的人,来历;府城里的渠道,谁是他的眼线。
笔搁下没多久,院外传来梆子声,夜班的工人上工了。窑火的光从棚屋窗纸上映进来,一跳一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