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满!小满!”
李铁柱一路嚷着闯进后院,嗓门震得棚顶落灰。账房先生的算盘“啪”地一乱。
“我的姑奶奶,出大事了!钱记的人昨儿夜里摸到俺家,说给俺三倍工钱,请俺去府城建窑!”
林小满手里的炭笔顿了顿,正在画的那张配料单上多出一个黑点。
“三倍?”她把笔搁下,“倒是舍得。你应了?”
“俺应个屁!”李铁柱眼睛瞪得溜圆,“俺李铁柱是那种人?当年三个铜板起家,俺跟你一块儿从河滩上抠石头的!俺是来跟你商量,怎么回那孙子!”
“坐下。”林小满给他倒了碗水,“先说清楚。来的是谁?怎么找上你的?”
“一个中年人,穿得挺体面,自称姓胡,府城钱记的管事。手里提着两坛好酒,一开口就是月钱九贯,说俺去了就是大工头,管一百号人。”李铁柱灌了口水,压压火,“俺当场没应也没回绝,说容俺想想。俺寻思着,稳住他,回来报信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。这个李铁柱,粗中有细,长进了。
“他只找了你?”
“哪能呢。”李铁柱一拍大腿,“俺今早过来路上,老周头跟俺说,也有人去了他家,出的价还比俺高三成!还有西窑那三个烧窑师傅,一个没落下。”
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。
挖一个李铁柱,是拆她的手。挖工头带老师傅一锅端,是拆她的骨头。窑型可以看,火候可以偷学,可这五十多人的手艺,是两年里一窑一窑烧出来的。钱万通这手,掏的是青阳坊的根。
她站起来,在棚屋里走了两圈,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:留人靠情分?情分靠不住。靠工钱?工钱能加一时,加不了一世。得立个制度,让人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
“铁柱,去把老周头和三个烧窑师傅都请来,就说领工钱。”
“领工钱?这日子不对啊。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。”
半个时辰后,棚屋里坐了六个人。老周头五十来岁,是最早跟着烧窑的,手最稳;三个烧窑师傅都是小河村人,前年招进来的。人人脸上都有点心虚,以为东家知道了钱记挖人的事,要兴师问罪。
林小满开口头一句就把话挑明了:“钱记去各位家里,出了几倍工钱,我知道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。老周头搓着手:“掌柜的,俺们可没应……”
“我没说你们应了。”林小满摆手,“我请各位来,不是兴师问罪,是算账。人家出三倍,说明你们的手艺值这个价。这个价让人家替咱们出了,是咱们坊里的失职。今天补上。”
她从抽屉里取出几张写好的契,一张张推过去。
“三条。第一,在场各位,签三年长契,工钱从今日起涨五成。”
“涨五成?!”老周头手一哆嗦,差点把茶碗碰翻。
“第二,设传艺补贴。肯带徒弟的,每带一个,每月另加三百文。徒弟出师能独立看火,再一次性赏二贯。带得越多,拿得越多。”
“第三,”林小满看着他们,“契上写明,三年之内,手艺不出坊。三年之后,去留随意,我不强留。”
李铁柱凑到契前一行行看,看完一拍大腿:“我的姑奶奶,这法子绝了!老哥们手艺值钱,徒弟还得抢着教,教出来的徒弟又是咱坊里的人!”
老周头捧着契,手抖了半天,半天憋出一句:“掌柜的,俺们是庄户人,不会说话。俺就一句,这窑,俺烧到烧不动为止。”
三个师傅也挨个按了手印。
人稳住了,接下来是永昌号。
第二天一早,林小满把账房先生叫来,关起门写了一份新章程,快马捎去府城。章程上就一条大主意,叫“标号定制”。
修路的水泥和砌桥的水泥,要的强度不一样;盖房的抹面灰和打地基的浇筑灰,配料更不一样。以前永昌号一律拿二百文一担的通料,工程上将就着用。往后青阳坊按工程单子配料,修路给路料,砌桥给桥料,一工程一配比,价钱按标号分三等。另附一条:大单免费派技术员驻场,教拌料,教养护,出问题青阳坊认赔。
半个月后,王德发的回信到了,字歪歪扭扭,劲头十足:
“小满!叔看了你这章程,一宿没睡好!这哪是卖货,这是把命绑一块了!人家钱记在府城把价压到一百六十文一担,好几家建材行跟着起哄,叔听着都眼晕。可你这一手标号定制一出,叔的买主们全问:钱记的灰,谁管教?谁管修?出了裂缝找谁去?叔当即把明年五百担的单子全锁给你了,一文钱价都没讲!对了,钱记压价那事你别理,让他们压去!”
账房先生念完信,声音都在飘:“掌柜的,钱记一百六十文……咱们通料还卖二百文,这,这不是把散客都让出去了吗?”
“让。”林小满翻着账本,“散单一担挣四十文,还得零碎装车、跑三趟腿。永昌一个大单,一船运走,省下的脚钱和工夫,比那四十文厚实。钱万通爱抢,让他抢。他抢得越多,赔得越快。”
“他三倍工钱挖人,又赔本压价,图什么啊?”
“图把咱们挤死。”林小满合上账本,“可惜他算错两笔账。一笔是人心,一笔是成本。他的窑没建起来,水泥从哪来的?怕是从别处收了土料充数。那种料铺下去,开春一场雨就见真章。”
月底对账,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报数的时候手都抖:“本月出货三百六十担,永昌号预付定金又添了四十两,刨去涨的工钱和传艺补贴,净利……比上月还多了三成二!”
李铁柱在旁边听着,咧着嘴直乐:“钱记白搭进去多少挖人的酒钱!”
这话不假。后来王德发捎信说,钱万通在府城听说青阳坊利润不降反升,当场把手里一盏建窑茶捏得咯吱响,半个月没在顺通号露笑脸。
林小满去县衙对账那天,把契书和新章程都给沈时远看了。
沈时远一页页翻,翻到“传艺补贴”那条,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难得地多说了一句:“你这不光防挖人,还在养接班人。三年之后,你坊里能独立看火的,翻一倍。看得远。”
“人是最贵的窑。”林小满说,“窑塌了能再建,人散了就真散了。”
沈时远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,提笔在契上用了个印:“拿去存档。往后谁再挖你的人,这本官替你说话。”
从县衙回来,林小满本该高兴。人稳了,单锁了,利涨了,第一回合,钱记三招全落空。
可她高兴不起来。
事情出在三天前。北山新坊一个相熟的老窑工跟她闲聊,说上旬来过一伙“买料的客商”,在立窑边上转了两天,问东问西,还拿绳子量了窑身,一根一根记数。那伙人出手阔绰,买了十担灰,说是府城来的。
府城来的。买十担灰,量两天窑。
林小满当时就把这事记在了夹页上。夜里她一个人在棚屋,把那伙人量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立窑的高度、直径、投料口的层数、烟道的位置。这些是形。
形抄得走。分层投料的火候,料配几成、磨到多细、养多少天,抄不走。
“想抄?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抄得了形,抄不了配比。”
可冷笑归冷笑,该堵的口子还得堵。她铺开纸,连夜给“青阳一号”的工序又加了三道保密环:核心配比拆成三段,配料、看火、磨细各记一段,一人只许知一段,最后合料由她亲自过手;配料房换锁,钥匙统共两把,她一把,李铁柱一把;废料渣当日埋,不许出坊。
写完这三条,天都快亮了。她吹了灯刚躺下,院外梆子响,夜班换早班,窑口的风箱呼嗒呼嗒地拉起来。
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,翻身坐起来。
那伙人量的窑是北山新坊的。可北山沿线那几个被钱家圈了不挖的土坡,离新坊,不到二里地。
她摸黑又点着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