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的水火棍往大门两侧一杵,青阳灰坊的门就封了。
领头的是个胖脸官儿,团花补服,三绺胡子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——十月的天气摇折扇,纯属摆谱。这是县丞吴有德,青阳县的二把手,平日不常出县衙,一出就是有事。
“林掌柜,”吴有德胖脸上堆着笑,笑里没一点热乎气,“有人举报,你坊里聚众生事,还私铸违禁的物什。本县丞奉令,查账。”
门里正在装车的工人全停了手。李铁柱从窑那边大步赶过来,刚要嚷,林小满抬手把他拦了。
她站在门里,面色平静:“吴大人,请。”
账房先生的算盘不响了,手在桌子底下抖。林小满亲自把总账捧出来,搁在吴有德面前的桌上:“账在这儿,进出流水、工钱账、税银,一笔不缺。大人慢慢看。”
吴有德翻账翻了小半个时辰。他是县丞,钱粮上的门道熟,可这本账做得太干净,进出对得上,税银一文不少,连给县衙的分成都按月结清,官印戳得整整齐齐。
挑不出刺,他就把账本一合,扇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账是干净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可本县丞今日要查的,不是账,是物。你这水泥,工部则例上没有载录,属于异物。私铸异物,聚众烧造,这就够封坊了。”
账房先生的声音都变了:“大人,这灰是修路的,小河村的路就是它修的,”
“路?”吴有德哼了一声,“路修塌了算谁的?”
林小满不慌。她转身进了里屋,出来时手里两张纸。
第一张,拍在桌上。工部营缮司的验收单,周司吏的花押和工部大印,红得晃眼。
“吴大人请看。工部批的是‘质坚工巧,堪以试用’,三府试点,文书在案。工部说堪用的东西,到了大人嘴里,成了‘异物’?”她顿了顿,“大人这句话,是说工部眼拙?”
吴有德的扇子停了。
第二张,也拍上去。县衙合伙契。
“再者,本坊开坊头一个月,就与县衙立了合伙的契,官印在册,沈大人亲笔用印。查本坊,就是查县衙的账。大人要查,先请了沈大人的令来。没令,就凭一张无头的举报,封官合伙的坊?”她抬起头,“大人,这官司打到府城,打到工部,您站得住吗?”
满院子的工人都看着。吴有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扇子摇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僵了半天,他干咳两声,换了个调子:“罢了罢了,异物之说,本县丞再核。只是你坊中人众,聚在一处,万一有个滋事,本县丞也难做。这样,罚银五十两,算个规矩,本县丞回去也好交代。”
“罚银?”林小满摇头,“大人,这五十两,我不交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容我禀明沈大人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罚银可以,得有个名目。名目谁出,出了名目谁担。大人稍候,我这就着人去县衙请示。”
吴有德的脸更难看了。他知道沈时远和这坊里的关系,可他不信一个商户敢真去搬县令。
“禀明?”他冷笑,“只怕沈大人如今不在县衙,”
“本官在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进来。
沈时远一身官服,跨进门来,身后跟着主簿。他像是从别处路过,脚步不急不缓,可林小满瞧得分明,他来的时候,正好卡在吴有德进退不得的这一刻。
“沈、沈大人。”吴有德拱手,“下官奉令稽查,”
“奉令?”沈时远站定,看着他,“谁的令?本官是青阳知县,本县稽查公文,怎么没过本官的案头?”
“是、是有人举报,下官循例……”
“循例。”沈时远点点头,话锋一转,“既说循例,本官也循个例。吴县丞,去年秋里,修西河堤的河工款,工银批的是八十两。怎么本官让主簿核了仓房的账,实发只有五十两?少的那三十两,去了哪儿?”
院子里霎时没声了。
吴有德的脸刷地白了,白得跟坊里晒的石灰一个色。那笔钱,是他经手的,他以为天知地知。西河堤修得不坏,没人告,账面做平了,他以为翻不出来了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容禀,那、那三十两,是……是堤上物料折价……”
“折给谁了?”沈时远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压下来,“物料是谁买的?单据呢?本官给你三日。三日之内,把河工款的去向一条条说清楚,说清楚了,本官或可从轻。说不清楚,”他停了停,“本官亲自写折子,上报府台。”
吴有德的腿肚子在官袍底下转筋。上报府台,那是往死里查。他忽然明白过来,沈时远今天不是路过,是等着他来的。查林小满的坊?这坊是沈时远的钱袋子、政绩、脸面,动这坊,就是把脑袋往人家刀口底下送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这就撤,撤封条。”他冲衙役直摆手,“撤了撤了!误查,误查……”
封条撕了,水火棍收了,一队人灰头土脸地出了大门。吴有德上轿前回头看了林小满一眼,那眼神又恨又怕,什么也没敢说。
李铁柱“嚯”了一声:“我的姑奶奶,沈大人这一手,比十车石灰还白!”
“少贫。”林小满把两张文书收好,心里却记下了另一笔,沈时远来之前,主簿手里的账册是现成的。查吴有德,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。他早就在查,就等着一个由头。
这个由头,是她坊里这一场封门。
半个月后,上头的文书下来:吴有德贪墨河工款三十两,革职查办,追缴赃款,枷号示众三日。青阳县百姓奔走相告,说西河堤那年就该多修三里,敢情银子进了吴大人的腰包。
风波过后,林小满去县衙对账。
账目走完,天色已晚。沈时远没让她就走,引她到了后堂,亲手倒了一杯茶,递过来。
后堂没人。烛火照亮半张案,案上还摊着吴有德的案卷。
“这一回,是他自己撞上来的。”沈时远说,“但你要清楚,钱万通买不通我,就会去买别处的人。青阳不只一个吴有德,府城,更不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满捧着茶,茶有点烫,她就那么捧着,“所以我才来问大人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从工部验收,到矿权,到今天这一出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沈时远,“你为什么……总帮我?”
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。这话不像问买卖,倒像问别的。
沈时远沉默了一会儿。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本官在工部当差三年,”他缓缓地说,“看过多少河堤、多少桥、多少仓房,修了塌,塌了修,银子淌水一样地花。不是没人能修好,是修好的人,挣不着钱,也升不了官。”
他伸手把案上的卷宗合上。
“你做的这东西,路能压不裂,堤能泡不烂,价还比条石便宜三成。这要是铺开了,是给天下修路的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还是平的,可眼睛不是平的,“你做的事,值得。本官帮的不是你,是这个‘值得’。”
林小满捧着那杯茶,半天没说话。
茶不烫了,她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来行了个礼:“大人这话,小满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时远重新拿起笔,“工部的三府比试在开春。你那‘青阳一号’,磨到几分了?”
“还差一道磨工序。”林小满走到门口,回头,“大人放心,比试那天,青阳的灰压不碎,您脸上也有光。”
沈时远没抬头,笔尖在案卷上落下去,可林小满出门的时候,分明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什么。
风大,没听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