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辆满载的牛车驶出坊门,车辕上各插一面小旗,旗上就一个字:“青”。
赶头车的李铁柱勒住缰绳,回头看。林小满站在门里,手里抱着一卷纸。
“小满,我这一走,少说俩月。”李铁柱嗓门还是大,“家里这几窑,你可看住了。”
“看得住,你少操心。”林小满把那卷纸塞进他怀里,“带着这个,到了照着教。别丢青阳的人。”
李铁柱展开一看,是一沓子订好的册子,头一页写着《青阳水泥用法浅说》。翻开,里头没一句文绉绉的话,全是庄户人嘴上的大白话。
“拌灰一担,配净沙两担半,水看天,天干多浇一遍,天潮少浇一遍。”
“灰上了墙,头三天拿草帘子盖着,早晚各洒一回水。灰跟庄稼一个理,旱了裂,涝了酥。”
“最怕冻。地上了冻就别动工,动了白搭。”
李铁柱一页页翻,翻得直咧嘴:“我的姑奶奶,这写得,俺二大爷都能看懂。”
“要的就是你二大爷能看懂。”林小满道,“三州那边的工匠,头一回见这灰,你跟人家讲‘水化’‘初凝’,谁听得懂?你就告诉他盖帘子、洒水、别冻着,他照做,灰就成。”
这一个月,她夜里就干这个。白天管坊,夜里点灯写册子,写完念给账房先生和烧火的杂工听,哪里听不懂就改哪里,改了三稿才定。
技术队是头天分好的。三个班,每班一名烧窑老师傅带两名技工,李铁柱总领,分赴颍州、邺州、洛州。职责她定得明白,拢共十二个字:教用法,盯质量,收反馈。去之前一人发一册《浅说》,又立了规矩,每旬一封信回坊,写工程进度,写灰用得如何,写当地人问了什么。
“记住,”她临走前叮嘱,“咱们不是去卖灰的。灰已经卖了。咱们是去让人家把这个灰用对的。用对了,往后三年的单子都在后头。”
三班车走后,青阳坊里照常转。头一个月,信回得稀,都是些“路上太平”“已到工地”的干巴巴几行。林小满也不急,知道工地上腾不出手写字。
转机出在第二个月。
先是颍州。李铁柱的信到了,字还是歪的,事却是大事,颍州河堤试修,三十丈,用青阳水泥勾缝。技术队头三天光站着挨工匠的白眼,说小地方来的灰能比糯米灰浆强?李铁柱也不吵,就按册子上的法子,当着几十号人拌了一槽灰,砌了一段堤,盖帘子,洒水,养足日子。然后请州里的工官来看,拿铁钎子撬老法砌的缝,撬开了;撬青阳灰的缝,钎子撬弯了,缝纹丝没动。
信上说,那天围观的工匠没一个说话的,半天,有个老匠人蹲下去摸了摸那道缝,说了句“这他娘的是什么灰”。
河堤汛期前抢完了,工期比老法快了一倍。颍州工官的考语跟着公文下来,八个字:“工省而堤固,可推广。”
没隔几天,邺州的信也到了。邺州修码头,正赶上潮水折腾,一天能干活就那么几个时辰。派去的烧窑师傅王老蔫,人如其名,半天蹦不出一句话,可手里有真章,他把带去的速凝灰用上了。退潮下料,两个时辰初凝,一天上人,抢着潮水的空当干。邻县修泊位,一个月磨出一个;邺州这边,一个月抢出四个。跑船的商人最精,哪里泊位多往哪里挤,邺州码头一时间船挤船。
邺州那边的信是技工写的,末了添了句:“船家如今管咱的灰叫‘神仙灰’,说撒下去一潮就硬。”
最出彩的是洛州。洛州修的是城墙根,用的自然是青阳一号。守将是员老将,不信新玩意儿,非要试。试的法子也糙,砌了一堵五尺厚的新式墙体,拉来两门炮,隔着二百步,实心炮石直接砸。
信里说,头一炮上去,墙上一个白点。第二炮,白点大了些。第三炮,炮石自己崩裂了,墙皮都没掉一块。
守将当场就写了呈文,往州府报,说“此灰砌城,胜夯土十倍,请示推广”。州府的公文抄送工部,一路往上走。
三州的信雪片一样往青阳飞。有工程方讨要《浅说》的,有商号打听来年价格的,还有直接附了订单单子的。账房先生天天念信,念到嗓子哑。林小满挑了念得响亮的十几封,让人抄在坊里那面照壁墙上,进出上工的人都看得见。
“颍州工匠赵大成问:此灰可砌井否?望复。”
“邺州船行周记:愿预付来年货款。”
工人们下了工就围在墙根看,指指点点。老周头看了那面墙,扭头跟徒弟说:“瞧见没,三州的人都在用咱窑里出的东西。往后烧窑给老子仔细着点,一炉废料,丢的是三个州的脸。”
那阵子,坊里的次品率掉了一半,比罚款好使。
林小满去县衙对账那天,沈时远正伏案写公文。三府试点的季报要从青阳县往府里递,考语由他来写。
她瞧见他写完正文,笔停了停,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“青阳林氏,功在实务。”
“大人,这考语里还带写人名的?”林小满问。
“试点成不成,灰好不好,光写工程没凭据,得写是谁做的。”沈时远吹干墨迹,“这八个字进了公文,府里、工部,都有人看得见。”
林小满没再多问,可她心里有数,公文上的字,比一百张告示都金贵。
三府试点旗开得胜,眼瞅着开春“备选”转“定选”的比试十拿九稳,坊里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。
松气的日子里,李铁柱从颍州捎回来一个口信。捎信的是顺路回乡的货郎,话是李铁柱的原话,一个字没改:
“颍州工地有个姓崔的工官,营缮司派来督工的,年轻,话不多。旁人看灰是看灰,他看灰是拆开看——问我这灰为什么凝得住,问窑是几眼,问磨了几道。我说这个不能说,他也不恼,笑了笑说‘无妨,改日我自会见你们掌柜’。小满,这人上心得很,你有个数。”
姓崔。营缮司的。看灰是拆开看。
林小满听完,回屋翻开账本夹页,在“钱万通”那行字底下另起一行,记下几个字:
颍州,崔工官,工部营缮司。看灰看门道,不是看热闹。改日要见我。
写完她盯着看了半天。钱万通的人?不像,钱万通要是能使唤动营缮司的官,早使了。工部自己的人?周司吏提都没提过姓崔的。
她想不出头绪,把夹页合上了。管他是谁,灰压不碎、泡不烂,谁来都一样。
“账房,”她朝外头喊了一声,“颍州下一批货,提前五天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