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府试点的大捷文书批下来那天,青阳水泥坊办了场庆功。
说是庆功,其实简朴得很。后院里架了两口大锅,一锅炖肉,一锅白面馍,工人们排队打饭,一人一碗肉汤两个馍,外加每人三十文钱的赏钱。钱不多,可北山窑的火光映着几十张笑脸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王德发专程从府城赶来,拉了一车酒,挨桌敬,敬得嗓子又哑了。
散场是亥时。工人们揣着赏钱、打着饱嗝各自回屋,篝火渐渐塌下去,只剩红炭。
林小满送走王德发,又挨个查了一遍灶火,回后院的时候,看见石桌边还坐着一个人。
沈时远没走。他今儿也来了,跟工人们喝了两碗,被灌了半宿,如今官服的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,就穿着中衣坐在那儿。石桌上剩着半壶温酒、两碟花生,是他让灶上留下的。
见她回来,他破例拿过两只碗,都斟满了,推一碗过去。
“今日,该喝一杯。”
林小满接过,坐下,碗沿碰了一下他的:“该。”
这回的酒不是城楼上那种军酒,是王德发带来的府城陈酿。林小满抿了一口,顺,不辣。
两人一时都没说话。月亮升到院子正当中,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。
“本官宣你个事。”沈时远先开的口,目光在月亮上,“本官年少时的志向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“修桥铺路?”
沈时远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林小满剥了颗花生,“大人看堤的时候眼睛是亮的,看账的时候眼睛是平的。眼睛亮的地方,就是志向在的地方。”
沈时远笑了,低头转着酒碗:“家父是工部侍郎,我从小在工部的图样堆里长大。别的孩子背四书,我趴在案上描河工图。那时候想,将来入了工部,接着父亲的路走,修桥,铺路,治河——天下的路通了,货就通了,货通了,人就饿不死。就这么个念头,念了十几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父亲出事,我外放青阳。来的路上我想,完了,抱负这东西,离开京城的官署,就是个笑话。一个县官,管三万人口、九千顷地,修一辈子路,能修出什么名堂。”
林小满听着,不紧不慢接了一句:“可你来了青阳,青阳才通了路。”
沈时远侧过头。
“被贬未必是绝路。”她端着酒碗,说得跟算账一样平实,“是换了个工地。京城的工地大,看得见的人多;青阳的工地小,可修的每一尺都是实的。大人在京城三年,图纸画了多少?落到地上的有几尺?在青阳两年,小河村的路、矿上的道、三府的堤,哪一尺不是大人签的印?”
沈时远怔住了,怔了半天,失笑:“你这张嘴。”
“我说的是账。”林小满把那颗花生吃了,“大人自己心里有这笔账,我只是替你报出来。”
沈时远仰头喝了口酒,没反驳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说说你的。你一个女子,从村里烧灰起家,图什么?图钱?”
“一开始图活命。”林小满答得很痛快,“那时候就想,别饿死,有个落脚的地方。后来坊开了,工人跟着我吃饭,我想的是让他们别饿死。再后来三府的货出去了,我见着颍州的堤护着两万亩田,邺州的码头养活几百个脚夫,”
她停了一下,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说出口。
“如今想的是,天下无饿殍。车马无阻,路路相通,涝了有渠,旱了有库。灰这个东西不起眼,可城墙用它,堤用它,路用它,仓廪也用它。它修到哪儿,太平日子就铺到哪儿。”
院里静了。老槐树叶子被夜风翻动,沙沙地响。
沈时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,缓缓说:“这志向,比许多朝臣都大。”
“朝臣的志向写在折子上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的写在窑上。”
“好一个写在窑上。”沈时远又给自己倒了半碗,“本官再敬你一碗。敬写在窑上的志向。”
两碗碰了一下。
酒过三巡,话头就散了,从三府聊到开春的比试,从比试聊到则例,又聊到“若有一日,这东西真能推行全国”。
“若真有那么一天,”沈时远的手指蘸了酒,在石桌上划,“颍州的堤法推到江南,青阳的灰供到北疆,则例定下来,百年不许改,那得先过工部的立项,过庞威那一关,过则例的每一款……”
他越说越顺,说到兴头上:“那需你我合力。你在前头立标准、出实绩,我在官面上递条陈、挡明枪,你哥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猛地刹住了。
院子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。
“我是说,”他拿酒碗把下半句遮了,仰头喝了一大口,“青阳与县衙合力。”
林小满低着头,抿酒,装作没听出什么。可火光照不到的那点耳尖,红得很诚实。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她端着碗,“青阳与县衙,一直合力得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时远盯着自己的酒碗,“一直。”
风又过老槐树,沙沙响。谁也没再往下说,可谁也没起身。炭火慢慢白了,月亮慢慢偏西,两碟花生见了底,酒壶也空了。
还是更夫的梆子声把两人惊醒的,三更了。
“该回了。”林小满站起来,拍拍衣裳。
沈时远也起身,取了外袍披上,送到坊门口。一路上两人话都少了,该说的好像都在酒里说完了,剩下的话又都还不该说。
到了门口,沈时远站在灯影里,嘴张了张。
林小满等着。
“……早些歇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“大人也早些歇。”她应了一声,转身进坊。
转身的那一刻,她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,一路走一路扬,走到自己棚屋门口,抬手摸了摸脸,烫的。
坊门外的沈时远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走了,步子比来时慢。
而这一切,全落在一个人眼里。李铁柱起夜,趴在窗缝上从头看到尾,看得心花怒放,天一亮就蹿到窑上,扯着老周头到煤堆后头,压着嗓子比划:“周师傅!成了成了!大人送掌柜的到门口,站了半天,我数着,足足二十息!”
“嘘,”老周头一把捂住他的嘴,四下看看,“少管大人的闲事。烧你的火。”
他把李铁柱往窑口一推,自己扭头望了眼后院的方向,蹲回去添煤,嘴角却也咧开了。
这场酒之后,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议事的时候,沈时远一个眼神扫过来,林小满就知道他要哪本册子;对客的时候,庞党那边来的人话里带刺,沈时远不动声色站前半步,正好把林小满挡在身后半肩。坊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,老周头添煤的时候偷着乐,账房先生核账的时候偷着乐,只有两个当事人,照旧“掌柜的”“本官”地公事公办。
这份宁静又过了半个月。
这天晌午,一匹快马冲进青阳县衙,又从县衙冲到坊里,骑手浑身是汗,怀里揣着一封火漆急递——京城的。
沈时远的条子跟着急递一起送到林小满手上,就一行字:
“工部比试提前,腊月开考,三日后启程。事出仓促,另有变故,见面详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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