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到县衙时,沈时远正在批公文。
他拆开火漆,一行一行看下去,神色一点点变了。看到末尾,他把文书放在案上,压了压,才转给坐在一旁对账的林小满,只说了三个字:
“要进京。”
林小满接过来。文书上是工部的印,正文不长:着青阳县林氏,于两月内入京,共议水泥营造则例。落款的日期,比原先传的春季,整整提前了三个月。
她看完,反倒笑了。
“来了。早料到有这么一天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这反应,眉头没松:“你先别笑。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大人说说看。”
“日期不对。”沈时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原先工部议定,比试在开春,定选在夏初,一步一步来。如今突然下文,比试提前到腊月,召你两月内进京,中间只给你备料赶路的工夫,一点余地不留。谁催得这么急?”
“庞党。”
“对。”沈时远点头,“庞威的门生在工部掌着权。召你入京‘议则例’,明面上是殊荣,实则是设局。局就在这个‘议’字上,议则例要当堂答问,众目睽睽。他们备了两顶帽子等你:头一顶,‘妇人无资格议政’,只要你往堂上一站,礼法的大帽子就压下来;第二顶,‘水泥未经验证’,三府试点在他们嘴里,不过是‘边县小工,未足为凭’。你若答不上、或被人当堂压住,水泥推广就黄了,往后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:“这是龙潭。不去,行不行?”
“不去,更死。”林小满把文书折起来,“大人想想,文书下了,我抗召不来,庞党马上就有话说,‘妇人见官则怯,其技必伪’。躲回青阳,水泥就永远是‘地方奇闻’,进不了则例,出不了青阳。眼下这三府的根基,三五年内就会被旧法一点点挤死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大人,这事得分两头看。他们设局不假,可局是双向的,他们要借京城的地利压我,我也可以借京城的天子脚下摆开青阳的东西。躲在这一亩三分地上,永远只是个地方上的奇闻。进了京,洛阳的城墙、颍州的堤、邺州的码头,才有可能变成天下的城墙、天下的堤、天下的码头。”
沈时远看了她半天,忽然笑了:“本官方才那番话,本来是劝你想清楚风险。”
“我听清楚了,所以我想得更清楚了。”林小满道,“去。但不去裸着去,得披甲去。”
“怎么个披法?”
“三件甲。”林小满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件,三府试点实绩册。十二页,页页有据,条条对账,颍州堤的验收考语、邺州泊位的数目、洛州城墙挨的实心炮石。他们要说‘未经验证’,我就把三州官府的公文拍在案上,这不是我青阳自己说的,是三州官员验过、盖了印的。第二件,可溯制度。火印、质保单、巡检册,三条链子环环相扣。他们要挑东西的毛病,我让他们挑,当众查给我看,从一袋灰查到匠人,挑不出来的。第三件,”她收起手指,“人。京城的地界上,我得有人接应。”
“第三件,本官来办。”沈时远在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“听着,京里可托的,拢共三路人。”
他提笔边写边说:“第一路,家兄沈时霖,翰林院编修,清流里的年轻一辈,嘴上有刀,人脉干净。我今晚修书,把你的处境、实绩、庞党的路数全写清楚,八百里加急先送出去。他接了信,会在京中替你探风声、传话、约人。”
“第二路,工部老尚书裴衍。此人是三朝老臣,明年告老,如今在部里不大管事,可说话有分量。今年秋天他看过三府的公文抄件,问过一句‘此灰何人所制’,是句好话。兄长与裴府的公子有旧,可以引荐。裴尚书那关若能过,工部内部就有了裂口。”
“第三路,太子一系。太子倡务实新政,最恨工程贪墨,青阳的东西正对他的路。这一路不能直接走,得等机会,若庞党当堂发难,太子的人有可能会主动接话。接不接,看时机,但你心里得有这根线。”
林小满一条一条记下,记完问:“大人自己呢?”
“本官随行。”沈时远道,“县官离境要府里批文,本官明日就递,名目是‘送解三府试点案卷’。你一个女流入京,没有官面上的人跟着,进了京城连衙门的门都摸不着。”
“大人这一走,青阳的县政……”
“县丞暂代,本官已想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,“本官担心的不是县政。京城那地方,杀人不见血。庞威要是明着来,好办;他要是暗着来,一个外县的女掌柜……”
“大人。”林小满打断他,笑了,“工地上的男人,比我横的多了去了。当年矿上闹事,几十条汉子拿着锹把我堵在窑口,我不也扛下来了?京城的人再横,横得过饿肚子的汉子?”
沈时远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摇头笑了:“行。本官多虑了。”
接下来五天,青阳坊里转得跟陀螺一样。
林小满先把坊务分了家。窑上的生产,托给老周头和几个老师傅;工队和外派的活计,托给刚从邺州赶回来的李铁柱;账目照旧账房先生管。可光分家不够,她学乖了,人在千里之外,光靠信管不住事,得有制度兜着。
她立了个“三人联签”的规矩:凡是坊里过五十两的银钱支取、凡是辞退或新招师傅级的匠人、凡是改配方和出坊章程,必须李铁柱、老周头、账房先生三人当面联名画押,缺一个签都不算数。三人的签样留了一份在县衙,一份她自己带走。
“这规矩管什么用的?”李铁柱挠头,“掌柜的你还能信不过俺们?”
“不是信不过你们。”林小满说,“是信不过‘我一个人不在’这件事。人不在,就会有人拿‘掌柜的说过’来糊弄事。往后谁想假传我的话,先过你们三个的签。三个人一起糊涂的概率,比一个人小得多。”
“得嘞。”李铁柱咧嘴,“掌柜的连俺们仨糊涂几分都算好了。”
带进京的东西也清点了一遍:三府实绩册的正本、火印铜范、质保单的样张、巡检册的样本、三块试块——一块普通的,一块青阳一号的,一块在洛州挨过炮石崩了一角的墙皮残块,洛州守将特意让人捎给她的。每样东西都用木匣装好,匣子上贴着条目清单。
临行前夜,林小满在坊里核最后一遍清单,核到亥时。出门的时候,沈时远在院里等着,明日一早启程,他今夜宿在坊里的客屋。
“东西都齐了?”他问。
“齐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是一枚玉牌,不大,羊脂白的底子,刻着一个篆字“沈”,边角磨得温润,是戴了多年的旧物。
“京里认这个。”他说,“沈家的故交,见了这牌子,知道是我的人。万一……万一与本官走散了、或者有急事寻不到人,拿着它去裴府,去兄长的宅子,门房不会拦。”
林小满接过玉牌。牌子入手是温的,带着人的体温。她捏了一会儿,从颈上解下自己那根系荷包的旧绳,把玉牌穿上,贴身收了。
“等你消息”这种话到了嘴边,她换了一句:“这牌子丢不了。丢了我赔你一座窑。”
沈时远笑了:“那本官倒盼着你丢。”
启程那日是个大晴天。
马车出坊门的时候,青阳县的百姓把街两边站满了。小河村的来了,矿上的来了,连邻村的都赶来了。有人往车上塞鸡蛋,有人塞干粮,老赵头,就是写告示那位匠人,挤到车窗底下,扯着嗓子喊:
“掌柜的,去吧!把咱青阳的灰,糊到京城的城墙上去!”
林小满从车窗里探出身,冲人群抱拳,扬声道:“窑不停火,账不糊涂,我开春就回来!”
车出了县城,人流才慢慢散在身后。
消息当天传到府城。钱万通正在别院里喂鱼,听管事的来报“林小满启程进京了”,他手里的鱼食停了停,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去得好。”他把鱼食撒进池子,“庞太师最烦的就是妇人抛头露面。她一个烧灰的村妇,进京城去跟满朝的官老爷‘议政’?这不是自己去撞刀口么。”
他背着手踱了两步,越想越舒坦:“这一去,只怕回不来喽。”
管事的陪着笑:“东家料事如神。”
“不是老夫料事如神。”钱万通望着池子里的锦鲤,“是太师爷的手,比老夫的长。老夫在青阳折了三阵,输给一个村妇,不冤,她如今是往十丈高的浪头上撞。老夫就等着,看她怎么沉。”
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卷起一溜烟尘。
车厢里,林小满把那十二页实绩册摊在膝上,借着车窗的光,从头又核了一遍数字。核完,她把册子收进木匣,拍了拍盖子,扭头对对面闭目养神的沈时远说了句:
“大人,睡醒了没?醒了我跟你对一遍京城里那几个人的名头,还有每一顶帽子的破法。”
沈时远睁开眼:“哪几顶?”
“‘妇人无资格’一顶,‘未经验证’一顶。”林小满屈起两根手指,“我路上想了想,帽子这东西,怕的不是扣,是摘的时候不能光用手摘,得拿事实砸下来。大人先讲讲,工部议事那天,堂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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