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市有处不起眼的茶楼,招牌旧得字都认不全了。
沈时霖引着林小满上了二楼雅间,压低声音:“今日见的人,你只管说实话,别的什么都别问。”
“又是你哥那套?”林小满挑眉,“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这回不是我哥安排的。”沈时霖难得正经,“是我自己想让你见的。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雅间里垂着一道竹帘,帘后坐着个青衫青年,约摸二十七八岁,面前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屋里没带刀的护卫,也没端茶的下人,就他一个人。
沈时霖只介绍了一句:“这位……对工务素有兴致。”
那青年抬手斟茶,动作不紧不慢:“听闻林娘子修的路,能让车马如履平地?”
林小满坐下,接了茶:“贵人抬举。不是路神,是料和工都到位了。石灰掺黏土烧成熟料,再磨细兑水搅实,压出来的路面,雨泡不烂,车轧不塌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方子简单,难的是规矩。”林小满放下茶碗,“青阳修路,每一车料记来源,每一日工量记工册,完工按实核验。少一寸,返工;掺一次假料,拉入黑册,永不再用。头两个月,跑了一半的包工头。留下来的那些,如今抢着接活。”
竹帘后的人沉默了片刻:“三府试点,也是这般管的?”
“一个章程管到底。”林小满说得踏实,“账目月月张榜,谁都能查。百姓眼睛多着呢,比十个稽核官都好使。”
那青年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
“若给你天下工程,你先修什么?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这问题太大了。她端起茶喝了一口,认真想了想,才开口。
“先修‘实’。”
“实?”
“凡工必核,凡料必溯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我在青阳见过的烂工程,没一个是匠人不会修的,全是账上做了鬼。虚工不治,修再多也是沙上楼,塌是早晚的事。把‘实’立起来,天下工程才有个底。”
竹帘后没了声音。
沈时霖在旁边端着茶,眼观鼻鼻观心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那青年又问了几句,问她蚌壳救急那一遭,问她钱万通卡转运她怎么破的局。林小满捡着能说的都说了,说到钱万通那句“没黏土他能烧出个花”,帘后的人笑出了声。
茶尽了。青年起身,青衫一拂。
“林娘子之论,”他顿了顿,“与孤……不谋而合。”
林小满没听清那个字,还想再问,人已经下了楼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下了茶楼,沈时霖送到巷口,忽然低声说:“方才那位,是太子。”
林小满脚下一顿,站住了。
“……我去。”她半晌憋出一句,“幸亏我没乱说话。”
“你乱说了吗?”
“没有,我说的全是干了的事。”
沈时霖笑了:“所以你说的,正是他想听的。东宫这两个月递上去的条陈,头一条就是‘以实核工’。满朝文武没一个能拿出实例,你今天送了一整套到他面前。”
林小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旧茶楼,长出一口气:“那我这趟京城,算是没白来。”
“没白来,但也别高兴太早。”沈时霖脸上的笑收了,“太子点头,只是给你开了扇门。庞威在工部盘了十几年,崔元在朝上一手遮半边天。你要推的东西,砍的全是他们碗里的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小满说,“钱万通我都没躲,还怕他们?”
“钱万通是条狗,庞威是养狗的人。”沈时霖丢下这句,拱手走了。
当夜,客栈灯下。
林小满铺开信纸,先给青阳写。写了撕,撕了写,最后只落了八个字:
“京中安好,路在脚下。”
另附一封给沈时远的,也只有一行:“兄长古道热肠,你托付的人,我信。”
她把两封信封好,交给店家明早发走,吹灯躺下之前,又趴在窗口看了一眼。
京城的灯火,一眼望不到头。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青阳那个雨夜,自己在漏雨的工棚底下写过一句,“路还在延伸”。
如今这路,真通到京城了。
二更的梆子声从街上敲过去。她吹了灯。
同一片夜色里,城东崔府却是灯烛通明。庞威的轿子刚出府门,客走了,茶还温着。书房案上摊着一沓文书,最上头那份,抄的是青阳水泥运入三府的关防数目。
同一个夜里,几千里外的青阳。
沈时远站在官署廊下,手里攥着刚收到的那封信,就八个字。他借着灯笼看了三遍,抬头望北边黑沉沉的天。
“等我上去,”他低声说,“接你回家。”
身后的亲随递上来一份加急文书:“大人,府城急报,钱记商行这个月又盘下了三家车马行。”
沈时远把信收进怀里,接过文书拆开。
卷二 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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