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河底下面是流沙,踩下去能没到膝盖!”
李铁柱试着往河心走了两步,小腿一陷,整个人晃了一晃,吓得林小满一把将他拽了回来。
两人跌坐在河滩上,沾了一屁股泥。漳水看着水面平缓,流得不急,可河床软得像一整块豆腐。林小满蹲下身,用手指往湿泥里戳了戳,一根指头没进去,毫不费力。
“这种地基,桥墩打下去就是送死。”她说。
从这天起,技术小队在漳水边扎了营。
林小满带的工具不体面,但件件有用:一根丈二长的测深杆,杆身上每半尺刻一道痕,头里包着铁尖;麻绳若干;一筐抹了桐油的木牌,编号用;还有小孙背着的纸笔,随测随记。
测了三天。每天上午,她带着两个识水性的汉子,撑一条借来的平底小船,在河面上选点下杆。每隔两丈下一个点,从北岸到南岸,一条横线上下了一十三个点;又在上游下游各加测两条,拢共三十多个点。每测一处,小孙就在图上记一处:水深几尺,杆子探到多深遇到硬物,泥沙是什么颜色。
到第三天傍晚,林小满把三十多个点连起来,一张河床剖面图画了出来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把图在地上铺开,招呼李铁柱几个围过来,“这河,面上是水,底下是三层的。头一层,水。第二层,流沙加淤泥,厚的地方两丈多,薄的地方一丈五上下——就是铁柱哥差点陷进去的那种软泥。第三层,”她的指头往图上一戳,“砂岩,硬底。杆子捅到这儿就捅不动了。”
“掌柜的,你说的这流沙层、承载啥的,俺听不明白。”李铁柱挠着头。
“我给你打个比方。”林小满捡了根筷子,又搬来一块豆腐,是午饭剩的,往饭碗上一放,“河底就是这块豆腐,桥墩就是这根筷子。筷子往豆腐上一插,立得住吗?”
“立不住,一压就歪,豆腐一挤就冒。”
“对喽。”她把筷子挪开,往饭桌上一戳,“可要是不插豆腐,把豆腐挖穿,让筷子直接戳在桌面上呢?”
李铁柱眼睛一亮:“那别说一座桥,十座也压不垮!”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林小满收了豆腐,“咱们的桥墩,不坐在沙上,坐在底下那层砂岩上。沙挖多深,墩就下多深。”
道理一说就透,可怎么挖是个大难题。河水在头顶上流着,人在河心挖沙,挖一锹涌一锹,水还往里灌。
林小满想了一夜,定下了法子——沉井。
“先用厚木板做一只大木箱,不带底,就叫围堰。”她画给众人看,“箱子比桥墩大一圈,从岸上做好,运到点位上压下水,箱子里外都是水。人站在箱子里头往外挖沙,沙挖一层,箱子自己往下沉一层,水被隔在箱子外头,进不来。一直挖到砂岩,把箱子底下掏干净,填石头、灌灰浆,把桥墩浇在里面。墩子成了,木箱就留在河里护着它,不用拆。”
“这不就是在河底下打井么!”老周头派来帮工的赵师傅咂舌。
“对,所以这法子叫沉井。”林小满说,“费时,但最稳。四个桥墩,一个墩下井二十天上下,加上砌拱、备料,整座桥前后得两个月。”
工期报回县衙,沈时远只在回信上写了一句话:“青阳等得起。”
踏勘的最后一天,林小满把河两岸都走了一遍。走到漳水南岸,她登上高坡往远处一望,心里咯噔一下。
南岸那片地,已经不属于青阳了。府城地界的界碑就立在河滩上,碑石风化得字都模糊了。往南看,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歪歪扭扭伸向远处,路上有个推独轮车的老汉,车轮陷在泥里,正骂骂咧咧地往下撬。
河上现有的通路,是一座浮桥。几十条旧木船用铁链和木板连着,搭了不知多少年,木板朽得发黑,人走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看桥的老汉说,这桥每年夏天涨水就得拆,拆了两岸就断,商旅绕上游七十里走浅滩,前后能断两个月。
“这一河两岸,青阳的粮要过河,南边的货要北上,全指着这座烂浮桥。”林小满站在浮桥头,对身边的李铁柱说,“铁柱哥,咱们修的这座桥,不只是青阳的路。是两岸几万人的活路。”
回程路上,天说变就变。乌云压上来,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众人抱着图纸和记录,连滚带爬躲进路边一座废弃的驿亭。
亭子里漏雨,众人生了一小堆火烤衣裳。林小满不烤,她蹲在亭子边上,借着天上闪电的光,在一块从河边捡的青石板面上用炭条画图。一道弧,弧下几道箭头,箭头顺着弧线弯到两头,扎进两岸的土里。
又一道闪电亮起来,李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,只看见那些弯弯的箭头,看不出名堂。
“掌柜的,你画的是啥?鬼画符似的。”
“这叫受力。”林小满头也不抬,“桥上压下来的劲儿,不是直直掉下去的,是顺着这道拱,滑到两边的拱脚里去的。所以拱桥两头要顶得特别结实,两头一松,整座拱就塌了。”
“妈呀,”李铁柱盯着那道弧看了半天,“一道拱还这么多讲究。”
当晚回到作坊,林小满没歇着。她让人找来一匣木片、一袋小石子、一罐熬好的鱼胶,在作坊的长案上摆开阵仗,搭桥。
木片裁成拱券的形状,一片片拼成拱,石子往拱上压,看哪里先坏。搭好,压塌;改一改,再搭,再压。第二遍,塌了。第三遍,拱能扛住石子,可拱脚往两边滑,整个拱哗啦一声摊平在案子上。
小孙在旁边看着,从直咂舌看到打瞌睡。到第七遍的时候,都后半夜了。
第七遍搭到一半,林小满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她盯着摊在案上的那堆木片,那是第六遍的残骸,拱塌的方式和前几遍不一样。前几遍是拱券中间被压断,这一遍,拱券本身好好的,是两头的拱脚向外滑了出去,整个拱被“推”塌的。
她拿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算。拱,是把上面的重量变成横向的推力,传给两边的拱脚。拱脚要是坐在硬岩上,岩层扛得住,没事。可漳水两岸是什么?是和河床一样的软土淤泥!
拱脚踩在软土上,推力一来,软土往两边让,拱脚跟着外滑,滑到一定程度,整座桥就整体垮塌,垮得比拱券断了还快、还彻底。
她连夜改图。在两岸拱脚的位置,各添了一道厚重的石砌挡墙,挡墙底下还要打木桩,密密地打一圈,把拱脚的推力硬生生顶回去、锁死。她在图上把这两道墙标注为“护岸挡墙”,又把桩距、桩深、墙厚一笔一笔写清楚,写完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第二天上午,她带着改好的图去县衙。
沈时远放下手头的公文,把那张图铺在案上,仔仔细细看。看到两岸那两道新添的挡墙时,他停住了,盯着看了很久很久,没说话。
半晌,他抬起头:“你连河岸都想到了?”
“桥不垮,靠的不是桥本身。”林小满说,“是它脚下的东西。墩子下面的岩层,拱脚两边的河岸,一样都不能软。桥和人一样,站得稳不稳,全看脚底下踩的是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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