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锤!”
林小满一声令下,木槌砸在沉井的顶木上,头一只木围堰稳稳压进了河床。围堰里的水被一桶一桶舀出来,河底的流沙一点点露出来,泛着浑黄的水光。
李铁柱第一个跳进井里,泥水一下子没到腰。他弯腰抓了一把底下的沙,往上喊:“小满!这沙比咱探的还深!”
林小满趴在井沿往下看,心提到嗓子眼。图纸上算的是一丈五到两丈,如今挖过了两丈还没见硬底。这一步要是错了,整座桥就全砸在这里。
“接着挖!每挖三尺,量一次!”
挖到两丈三尺,铁钎下去,碰上了硬东西。刮开面上的泥,底下的岩层露了出来,青黑色的砂岩,钎子敲上去当当响。
“到底了!到底了!”井里的人喊起来,岸上的人跟着喊。
李铁柱在井底抡起铁钎又敲了三下,听那脆响,咧开嘴笑:“娘咧,这下筷子戳在桌板上喽!”
沉井的活是整个工程里最苦的。木围子里就一人多宽,几个人挤在里头,头顶上是木撑,脚底下是泥水。空气闷得喘不上气,泥水从靴口往里灌,一锹沙挖出来,四周的沙又往里涌。一天下来,顶多下挖三尺。林小满排了三班倒,她自己也在井里干过整整半日,上井的时候,两个工友愣是没认出她来,只知道井里爬上来一个泥人,开口是女声,才知道是掌柜的。
四个桥墩位,四口沉井,整整二十三天,全部挖到了岩层。接着是清底、填石、灌浆,把桥墩一层一层浇进井里。等到第四个墩子露出水面,两岸的民夫看那四座方方正正的石墩立在河心里,都说是“河里长了四颗大牙”。
墩子成了,接下来是拱。
拱圈不用在河上现砌,林小满用的是分段预制的法子:弧形的石条全部在岸上先凿好,一块块编号,再运到河上,架在木拱架上逐段拼接。每段石条之间灌水泥砂浆,等砂浆凝固了,再拆架子。
“为啥不在河上现砌?”李铁柱问。
“岸上凿石头,不受风不受水,质量看得见,坏了能换。”林小满说,“河上高空作业,坏一块重来一个月。能用岸上解决的,绝不在河上冒险。”
第一道拱圈拼到一半,就有老石匠看出了门道,围着拱架转了三圈,一拍大腿:“我糙,这法子绝了!架子托着,石条一块块咬上去,跟搭积木似的,稳当!”
日子一天天过。凿石的、运料的、砌拱的,两岸的工地从早响到晚。以工代赈招来的民夫,如今个个手上有了茧、兜里有了钱,干活的时候号子喊得比谁都响。
第三十八天,出事了。
那天后半夜,上游下了暴雨,漳水一夜之间涨了四尺。浑水裹着断枝往下冲,二号墩的围堰被冲垮了一段,河水从缺口灌进刚清好的井里,井壁的木板在水压下咯吱作响。
天没亮,林小满就到了河边。雨还在下,她站在堤上看了不到十息,把外衣一脱:“搬沙袋!跟我下!”
一袋袋装土的麻袋往缺口垒,人泡在齐腰的洪水里传递。水流急,站不稳,十几个人手挽手排成人链。林小满在泥水里滚了半夜,嗓子喊哑了,最后是李铁柱把她硬扛上堤的——她腿软得站不住了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段麻绳。
天亮的时候,缺口堵住了,井保住了。
沈时远是闻讯从县衙赶来的。他跳下马,在堤上找到林小满的时候,她正泥猴似的坐在堤坡上啃一块冷饼,头发糊在脸上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他站住,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解下自己那件干净的外袍,走过去,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“合龙那天,”他说,“本官来填最后一勺。”
第六十天,合龙。
最后一道拱上,只剩拱心那块合龙石。石匠们把它吊起来,缓缓放进去,严丝合缝。全场的号子声、锤声,一下子全停了,几百双眼睛盯着林小满。
她端着一勺调好的水泥砂浆,走到合龙石的缝隙前。手抖了一下,砂浆差点洒出来。她深深吸了口气,稳住手,把砂浆一点一点填进缝里,压实,抹平。
退后三步。全场静了三息。
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:“桥通了!”喊声轰的一下炸开,两岸的民夫又蹦又跳,老石匠抹着眼泪笑。
通车试走那天,头一辆过桥的是赵老汉家的牛车,满载着四石粮,从府城那边过来,不绕浮桥了。牛蹄踏在桥面上,哒、哒、哒,稳稳当当。车走到桥中央,赵老汉勒住牛,跳下车,朝着林小满就要跪下去磕头。
林小满一把架住他:“使不得使不得!大爷,这桥是几百个乡亲一锹一锹挖出来的,要谢,谢大伙儿。”
傍晚,人都散了。沈时远和林小满并肩站在桥中央。
夕阳把漳水染成金红色,水面上碎光一片。沈时远看着河水,忽然开口:“你爹若看到这座桥,该多骄傲。”
林小满一愣。他极少提她父亲。
她低头笑了:“我爹不懂桥。他就懂一件事——让我认字。家里再穷,认字的纸不能省。”
顿了顿,她抬起头,望向对岸。府城方向的暮色里,隐隐有些灯火。
“可真正懂这座桥的人,在那边等着呢。”
沈时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府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又清晰。他明白了她的意思,这座桥通的不是两岸的地,是两岸的生意,是那条被卡了许久的、通往府城的路的另一半。
“王德发的信,昨天就该到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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