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支车队从青阳出发那天,天没亮就装了车。
十二辆大车满载着水泥,出了青阳西门,一路碾上新路。车过黄土岭,翻过漳水桥,午时刚过,车队就停在了府城西门外。
车把式姓吴,跑了十几年青阳到府城的道,熟得闭着眼都能走。可今天他坐在车辕上,一脸的不敢信,扭头冲旁边骑骡子押车的李铁柱喊:
“李工头,这……这就到了?半日就到了?往常这个时辰,我才刚过漳水的浮桥啊!”
“往后啊,”李铁柱在骡子上晃着腿,得意得不行,“你早上从府城拉一趟货去青阳,晌午还能赶回来吃口热乎的。”
林小满坐在最后一辆车上,到了西门外才跳下来。她抬头看着府城高耸的城墙,城门口车水马龙,人流比青阳全县赶集还多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对自己说了一句:
“从今天起,青阳不再是个被山挡住的地方。”
路通了,效果立竿见影。
头一个月,跑这条路的货运量就翻了三倍。原先不是没有想买青阳水泥的商贩,是路烂得没人敢拉大宗,十车损三的账,谁算谁肉疼。如今损耗几乎归零,半日直达,府城的、邻县的商贩排着队进青阳拉货,青阳的窑三班倒都供不上了。
林小满趁热打铁,在府城西门外租了一处仓栈,三进的院子,带车棚,作为青阳货物进城的中转站,收发、质检、结算都在这儿办。她派了李铁柱的徒弟二栓常驻。二栓跟她学了一年多,看灰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,一眼能认出受潮结块的次品,谁也别想蒙混过关。
“二栓,记住。”她交代的规矩就三条,“次品不出仓,账目日日清,客商的火气再大,你先给他倒碗水。”
货畅其流,是双向的。青阳的水泥、石灰、铁匠铺新打的农具顺着新路涌进府城;府城的布匹、铁器、盐糖运回青阳,价钱也落了下来。最实惠的还是庄稼人,青阳的粮蔬拉到府城去卖,比从前高了足足两成价钱。小河村的菜农头一回卖完菜回来,在村口把铜钱摊开数了三遍,逢人就说这条路上的石头都是金子做的。
县衙这边,沈时远的算盘也打得噼啪响。
月底并账那天,他把账册摊在案上,一笔一笔核完,提笔在公务簿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他自己又看了一遍,在旁边添了个圈。
那行字是:“路通民富,信然。”
账面是这样的:新路通车首月,青阳商税月增五十两,是过去的整整一倍有余。照这个势头,年底不光能还清修路垫支的银子,还能余出一笔,够明年把路往青平镇以南再延十里。当年那句“以路养路”,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地兑现了。
青阳的动静,府城那边自然也看在眼里。
这条“青阳水泥路”,平整、结实、不塌陷,雨天车轮陷不进泥。往来客商走一趟夸一趟,都说府城的官道还不如一个县里的路好走。这话传得多了,就有府城的官员私下托人来问:这条路是谁修的?用的什么料?
问的人多了,林小满干脆让水泥坊在府城西门外那处中转仓的大门上,登了一块大招牌,请人刻的,字有一尺见方:
“青阳水泥,通府之路,童叟无欺。”
这是她头一回在府城的地面上打广告。招牌立起来头三天,就有两家外县的客商循着牌子找上门谈买卖。
也是这块招牌,招来了一个人。
那天下午,仓栈外来了顶小轿,轿子边跟着四个青衣仆从。为首的管事递上名帖,帖子上的字描着金:钱府。
“我家老爷钱万通,久闻林掌柜大名,特命小人前来拜访。”管事笑得客客气气,“老爷说,青阳的水泥是奇货,钱家在府城的商路四通八达,若肯联手,青阳的灰能卖到五州十九县。价钱嘛,好商量。”
林小满请他进了客座,倒了两碗水,听完,笑了。
“钱老爷的好意,小女子心领了。”她说,“只是不巧,青阳水泥的销路,不是小女子一个人说了算的。这条通府的路、这处仓栈的地皮、连窑上的火耗章程,都是与青阳县衙合伙的营生。县衙占着干股,出货的规矩白纸黑字立了案。钱老爷要想联手,得先同青阳县衙谈,再同三府试点定下的老主顾谈,最后才轮得到小女子。”
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。
这一番话滴水不漏。合伙的架子搭着县衙,后头还隐隐扯着工部十府试点的虎皮。钱万通的手再长,也不能明着往衙门的锅里伸勺子。他干笑两声,起身告辞,临走留下一句场面话:“我家老爷说了,买卖不成仁义在。往后府城的地面上,林掌柜有什么难处,尽管开口。”
“难处暂时没有。”林小满把他送出门,“要有,第一个想到钱老爷。”
轿子抬走了。二栓从后头出来,抹了把汗:“掌柜的,方才那管事的眼睛,跟刀子似的扫咱这院子。”
“扫就扫呗。”林小满说,“院子经得起扫,货也经得起扫。怕的不是他看,是他不看了闷着。”
当晚,她回到青阳坊里,桌上多了一样东西,是县衙差人送来的。一小坛酒,附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沈时远的字,笔锋压得很稳:
“路成了,民富了,你的本事,藏不住了。”
林小满捏着纸条看了很久。府城的钱万通坐不住了,京城的崔元出了正月还要盯着十府试点的验收,庞太师的手隔着千里,也没有一天真正收回去过。路通了,青阳出名了,可盯上她的眼睛,也只会一双比一双多。
她把纸条折好,收进账匣最底下,又把那坛酒抱起来,放进了柜子最里层,没开。
二栓临睡前路过,隔着窗问:“掌柜的,这酒不喝啊?”
“不喝。”林小满吹了灯,“有些庆功酒,得等真正安稳了,才配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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