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的城门比青阳县城的高出三倍不止,守兵的盔甲擦得锃亮,进出的人流一拨接着一拨。
林小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,头上包了块旧帕子,混在运货的队伍里进了城。她推着一辆独轮车,车上放着两袋石灰,活脱脱一个替东家送货的农妇。守兵扫了一眼车,挥手放行,没人多看她一眼。
进了城门,她抬头望那层层叠叠的飞檐、纵横交错的街巷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里的规矩,比青阳复杂十倍。
这趟她是自己一个人来的,没带李铁柱,也没惊动县衙。二栓常驻西门外中转仓,明面上的生意有他盯着就够了,她要看的,是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。
第一站,府城最大的建材市集,通济行。
她没进去,先把独轮车停在外头,自己蹲到市集对面一个茶摊上,要了碗粗茶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
看什么?看货怎么进,钱怎么交。
半个时辰看下来,门道就出来了。凡是往通济行里送货的车,进门之前都得先在门口的柜上交一笔钱,货款的二十分之一,柜上的人管这个叫“落地钱”。交了钱,领一片竹牌,凭牌进门卸货。有个外县来的商户嫌多,跟柜上掰扯了两句,立马走过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往他两边一站,一句话没说,那商户就乖乖掏了钱。
“这不就是保护费么,换了个名头。”林小满在心里冷笑。
她端着茶碗换到茶摊另一头,跟同桌一个歇脚的老车夫搭话。老车夫跑通济行的货跑了二十年,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。
“大妹子,外来的吧?想在府城做建材生意?”老车夫压低了声音,“我劝你一句,趁早别碰。府城的建材,‘三行会’管着呢。石灰石料是钱家的钱记,木料是周家的大盛行,砖瓦是孙家的永泰窑。三家把着行,你绕不开;进了行,就得出落地钱;出完落地钱,价钱还得听人家的。”
林小满装傻充愣:“三家自己不打架吗?”
“打啥打。”老车夫嘿嘿一笑,“早年打,后来打出章程了。石灰归钱家,木头归周家,砖瓦归孙家,谁也不越线,越线了三家一起收拾。外来的货?要么贱价卖给行里,要么交落地钱自己扛。扛得住的活,扛不住的滚蛋。这府城的水,深着呢。”
一个下午,她换了三个地方搭话,茶摊、货栈后巷、骡马店,跟老车夫、小商贩、歇脚的脚夫都聊了一遍,把三行会的势力图在心里一点一点拼了出来。
拼完,她发现了两个要紧的东西。
第一,三家有一个共同的破绽:石灰。府城的石灰全靠钱记把持,可钱记自家的灰窑产量不稳,一到旺季,三家都得从三百里外的广德府高价进石灰。运费层层加价,末了全摊到买主头上,府城的石灰价钱是青阳的两倍还多。而她的青阳水泥、青阳石灰,质量好,价钱低,路还通了,半日直达。硬闯行会闯不过,可只要绕开行会,直接供货给终端的买主,修城墙的、盖宅子的、筑堤的,行会就是一堆挡在中间的稻草人。
第二,钱万通这个人,比她想的复杂。
在茶馆里,她听见有人骂他。一个绸缎商骂钱记压价收他的货,骂得唾沫横飞。可就在同一间茶馆,邻桌一个老者也说钱万通:前年府城大火,西街烧了半条街,是钱万通头一个开仓捐粮、出木料的;去年发大水,府城设粥棚,钱家出了三成的米。老者末了叹一句:“钱老爷霸道是真霸道,可府城真出了事,也是他真出钱。”
林小满听着,心里给这个人重新记了一笔:不是单纯的恶人,是盘踞了三十年的地头蛇。蛇有蛇的规矩,蛇也有蛇的七寸。
下午申时,她办了最后一件正事——看府城的城墙和排水。
职业病,忍不住。她沿着内城根走了一圈,又专程去看了城南的低洼街区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:城内的排水沟还是前朝留下的旧物,砖砌的沟壁酥得直掉渣,沟里淤的泥有半人深,生活垃圾堵着水口,臭气熏天。城南的居民说,一下大雨,这半条街就泡在水里,水退了,满街的泥浆要铲上三天。
她蹲在一条淤沟边上看了半天,手指在袖子里一寸一寸地比划。回客栈的当晚,她凭着记忆画出了一张改良草图:主沟加深拓宽,支沟分片汇入,水口加铁栅拦垃圾,沟壁用水泥砂浆抹面,防渗又防酥。画完,她又把图折起来,收进贴身的口袋。这图现在不是她的活儿,但她知道,早晚是。
临出城前,她在城墙根的旧料堆里花三文钱买了块废砖,前朝修城墙时换下来的旧城砖,巴掌大,边角磕了,掂着沉。摊主当她是买回去垫桌脚的,还多饶了她半块碎的。
回到青阳,她没先歇着,直奔作坊。
那块废砖被她摆上了测试台,就是当年测青阳水泥试块的那套家伙:垫平、加压、记数。李铁柱在旁边打下手,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压一块破砖,直犯嘀咕。
“掌柜的,三文钱的东西,测它干啥?”
“三文钱买的,是府城的地基。”林小满盯着压力读数,“压。”
砖,碎在一百二十斤上。同样的测法,青阳的水泥砖,碎在两百五十斤上下。
林小满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数,笔尖顿了顿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府城的根基,不如青阳的路。”
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一件更深的事。钱万通把持的哪里只是石灰木料砖瓦?他坐着的三行会,压着的是这座城营生的里子,那半人深的淤沟、酥掉渣的城墙、泡水的半条街,就是这“里子”千疮百孔的模样。靠便宜货,撼不动一个给府城捐过粮、出过钱的地头蛇。
要撼动他,得有一样他给不了的东西。
她把那半块碎砖也收进匣子。第二天一早,她带着见闻记录去县衙,向沈时远汇报。
沈时远听完,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:“未战先谋,好。你这一趟,顶得上十个探子。”
顿了顿,他神色郑重起来:“但记住一条:府城水深。钱万通在府城经营三十年,官面上的人情比咱们的路还长,不可硬碰。行会那边,绕着走,先从直供的小单做起,一口一口地吃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小满点头,从匣子里取出那半块碎砖,往案上一放,“大人,我绕开行会的第一单,想从这半块砖开始。”
沈时远低头看那砖,又抬头看她。
“城南的排水沟,三十年没人修得起。钱万通修得起,但他不修,修沟不挣钱,还挡他卖砖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修得起,还想修。这一单做成了,府城人就知道,行会外头,还有一条新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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