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掌柜的货,通济行不收。”
柜上的伙计把林小满的送货单往回一推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林小满早料到这一出,接回单子,只问了一句:“是行会定的规矩,还是钱爷定的规矩?”
伙计一噎。行会的章程里压根没有“不收青阳货”这一条。他不吭声了,林小满也没等他答,转身就走。
出得门来,二栓在门外候着,气得脸通红:“掌柜的,他们这是明着卡咱!告去官府,”
“告什么?”林小满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,“人家没打没骂,就是不收,你告他哪条?硬碰行会,咱没胜算。走,我有别的法子。”
这法子她从青阳用到京城,一路没失过手,绕开中间商,直供终端。
通济行进不去,她就不进通济行。府城里绕开行会的买主多的是:散户盖房的、私宅翻修的、小庙修缮的,这些小工地用的料不多,行会看不上,落地钱还重,早就憋着气。林小满带着二栓一家一家地谈,先送样品,七天之后回来看效果。半个月下来,十几处小工地换了青阳的灰,抄件工的匠人一上手就说这灰“和得开、抓得牢、三天就能上人”,口碑就在匠人堆里传开了。
钱万通那边,很快察觉到了。
硬的不来,来软刀子。没过几天,府城市井里起了闲话,越传越邪乎:“青阳那灰是妖术烧出来的,窑里火色发蓝,是借了阴火”“用了那灰盖房,宅子招煞”“城西赵家的宅子用了青灰,夜里房梁咯吱响,”
传得有鼻子有眼。几户本来要下订的私宅,连夜退了单。二栓急得团团转:“掌柜的,这谣言怎么破?咱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说咱不是妖术吧?”
“辩妖术,就输了。”林小满摇头,“你跟人说‘不是妖术’,人心里就先记住了‘妖术’俩字。谣言不能辩,只能砸。”
她砸得相当直接,砸砖。
她花钱包下了府城最热闹的聚仙楼前那片空地,摆上一张长桌,桌上摆两摞砖:左边是青阳水泥砖,右边是府城市面上最好的旧法青砖,都是她花钱从砖瓦行正常买来的,有铺保的票据。桌前立一块木牌,上书八个大字:
“青阳之灰,当场验货。”
擂台那天是个大集,聚仙楼前围了几百人,里三层外三层。
林小满站上桌子,嗓门一亮:“各位街坊!近来市井有言,说青阳的灰是妖火所烧,用了遭殃。今日小女子不辩,只请大家看两样东西。妖火不妖火,我不懂;砖结实不结实,大伙儿都懂!”
她请人从围观的人群里挑了个杀猪的壮汉,把大铁锤递过去:“这位大哥,左边这摞,右边这摞,一样抡三锤,砸坏了算我的,砸不坏,请大家作个见证。”
壮汉抡圆了锤。头一锤下去,旧青砖“啪”地碎成几瓣。第二锤,又碎一块。轮到青阳水泥砖,一锤下去,“铛”一声,砖上裂了道纹,没断;壮汉加力又是一锤,纹深了,砖还连着,完整的两半都没掉下来。
“好家伙!”人群炸了锅。
“还有第二场。”林小满又搬出两块提前泡了三天水的砖,当众称重,“青阳砖泡水三天,增重不到半成;旧砖吸水两成往上。盖房的地基最怕什么?怕水。吸水多的砖,冻一冬酥一层。各位家里若是起宅子,想要哪种,自己掂量。”
她把两块砖往人群前一递,任人摸、任人敲、任人掰。
围观的人里有的是泥瓦匠,摸一把砖面、敲一敲听声,比谁都明白。有个老匠人挤到前头,端详了半天青阳砖,回头冲人群喊:“老汉我砌了四十年墙,这砖,行会里那些货比不了!妖火?我看是老天爷赏饭吃!”
哄堂大笑。“妖术”的谣言在笑声里碎得比那块旧砖还彻底。
当天,就有三个包工头挤到桌前递订货单。人群后头,钱万通派来盯场的管事脸色铁青地站着,从头看到尾,愣是挑不出一处毛病——没骂行会,没踩同行,没使阴招,就是当众砸了两块砖,验了两次货,货真价实,愿者上钩。
散场前,林小满又宣布了一件事,声音传出去半条街都听得见:
“青阳水泥,明日起在府城西门中转仓设平价点!散户乡邻,凭邻里保书,可以先赊货,秋收后还款!青阳的灰,不只卖大户,也卖穷人家!”
这一招,直接把手伸进了行会从来看不上的最底层客源——那些修不起房、一年攒不下几贯钱的人家,头一回发现有人肯赊给他们上好的建材。
消息当晚传到钱府。
钱万通听完管事回话,手里的茶盏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了。
他坐着生了半天闷气,越想越憋闷。妖言,散了;货,比不过;规矩,人家一点没犯,没闯行会,没抢行会的会员,没放一文钱的印子钱,就是货好、价实、敢赊。他钱万通在府城三十年,卡过官、压过商、斗垮过三个同行,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打法:不跟你斗,直接把你的客人都变成她的。
“这个农女……”他盯着地上碎瓷片,缓缓地说,“不好惹。”
擂台次日,林小满正在中转仓对账,伙计来报,门外有客。
来的是个中年文士,穿一身半旧的绸衫,说话斯斯文文,进门先作揖:“林掌柜,在下姓贾,久仰。冒昧登门,是为林掌柜的前程。”
林小满请他坐下,贾文士呷了口水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林掌柜昨日那场擂台,痛快是痛快。可林掌柜可知,痛快之后是什么?”他放下茶碗,“在下与京中工部的崔大人,是沾亲的故人。崔元崔大人,不日便要奉旨巡视十府试点,头一站,就在这府城地界。”
林小满不动声色:“崔大人的巡视,与民妇何干?”
“干系大了。”贾文士笑得意味深长,“钱万通在府城经营二十年,官面上盘根错节,连崔大人一时也奈何他不得。林掌柜想在这府城站稳,单靠砸砖,不够。”他站起身,拱一拱手,“话就带到这儿。林掌柜是聪明人,该知道往后该靠谁。告辞。”
人走了,二栓从后堂出来:“掌柜的,这姓贾的什么路数?又是拉拢又是吓唬的。”
林小满坐着没动,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着。
“什么路数不重要。”她说,“重要的是,崔元要来了。”
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提笔在最上头写下“崔元”两个字,又在这两个字底下,重重画了一道线。
京城堂上那个绵里藏针的山羊胡,三个月前问不倒她的那个人,如今要亲自落到这片地界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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