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阳水泥府城分销处”的木牌挂上那天,没放鞭炮,也没摆酒席。
帮忙的是几个常来赊购的老工匠,搬梯子的搬梯子,扶牌的扶牌。林小满亲自爬上梯子,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,又退后两步,眯着眼睛看牌子正不正。
“牌子小点没关系,货真就行。”她说。
底下,一个姓罗的老瓦匠仰着头看,嘀咕了一句:“钱老爷那块金匾挂了二十年,也没见他给俺们赊过一文钱。”
周围几个工匠都笑了。
分销处就设在西门外中转仓临街的那间铺面,两开间,不大。可开张头一天,门口就立起了一块新木牌,三条规矩,一条一条刻得清清楚楚:
一、散户凭邻里保书可赊购,秋后还款;
二、货不合,当场退,一文不扣;
三、价格公开,明码实价,刻牌为凭,童叟无欺。
这三条,在当时的府城建材行里是十足的“异类”。通济行的价钱是随口报的,看人下菜碟;退货?想都别想;赊购?那是大户才有的脸面。头几天,有同行专门跑来看热闹,看完直摇头:“这么卖货,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。”
林小满不辩。她比谁都清楚,这三条规矩看着是让利,实际是立信——赊购筛掉的是没信用的,保书联保留下的是讲信用的;明码实价省下的是讨价还价的口水,换回来的是回头客。做长久买卖,账不能一天一天地算。
光有规矩还不够。她很快发现,府城的散户匠人不是不想用青阳水泥,是不会用,拌水的比例、养护的天数,从来没人教过他们。好东西用坏了,回头还要说青阳的灰不行。
她把青阳修路时编“施工手册”的老法子搬了过来,花了五个晚上,编出一本小册子,取名《水泥用法浅说》。开篇就是大白话:“水放多了灰软,放少了灰涩。一碗灰,小半碗水,先搅成糊,再用力抹。”往后每一页都配着图:怎么拌、怎么抹、怎么盖草席洒水养足三天,画得跟看图说话似的,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明白。
册子免费发,来买灰的送一本,不买的也送。罗老瓦匠拿到册子那天,戴上老花镜从头翻了一遍,一拍大腿:“我糙,干了四十年,头一回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!”
口碑就是这么起来的。
头一批二十户散户,全是被行会落地钱盘剥了半辈子的穷匠人,成了分销处的铁杆主顾。他们嘴上不多说,可手上都有活儿,谁家修房、谁家垒墙,主人家问一句用什么灰,他们就回一句:“西门外,青阳的。贵不了几个钱,使上三年你就知道好了。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分销处的月销量从三十担爬到六十担,又爬到了一百担。
这个动静,钱万通不可能看不见。
这一回,他没放谣言,也没卡货,他派大管家带着重礼登门,客客气气地“谈生意”。
“林掌柜,”大管家笑容可掬,“我家老爷说了,不打不相识。青阳的灰是好货,可惜林掌柜人生地不熟,贩来贩去,费心费力。不如这样:钱记包下青阳水泥在府城的独家代理,每年白送林掌柜纹银二百两,坐地分钱,货的事钱记全包。林掌柜意下如何?”
条件开得不低,低看人也不低。二百两买个独家代理,等于把青阳水泥在府城的命脉整个交进钱家手里,往后卖什么价、卖给谁、抬还是压,全凭钱万通一句话。
林小满笑着摇头:“多谢钱老爷抬举。只是小女子这买卖本小利薄,最怕闲。自己能卖的货,何必让人抽成?这个钱,我挣得,也乐意自己挣。”
大管家又劝了三轮,林小满三轮都是这句话。大管家走的时候脸色还好看,话却不好听:“林掌柜是块硬骨头。只是府城这地界,硬骨头,不好消化。”
“那就麻烦钱老爷的牙口了。”林小满把人送到门口。
明处的隐患,她也没闲着,一直在一处一处地拆。分销处最怕的就是行会拿“无照经营”做文章,外县商户在府城开铺,得有府衙发的行帖。沈时远早料到这一手,暗中托了府城一位相熟的清官从中斡旋,分销处补办了正经的行帖文书,白纸黑字,官印齐全。行会再想拿“黑铺”做由头,就伸不出手了。
规矩立了,文书全了,林小满还做了一件不合“生意经”的事。
城南住的净是穷匠人,一家五六口挤两间棚屋,屋顶漏雨,灶台裂着大缝。林小满让二栓把分销处攒下的水泥边角料、碎袋底装了几车,带着两个伙计挨家挨户地问要不要修。修灶台、抹散水、补墙根,只收个功夫钱,材料分文不取。
罗老瓦匠家是第一批修的。修完那天,他老伴儿围着新灶台摸了三圈,转天提了一篮子鸡蛋硬塞到分销处,放下就跑。罗老瓦匠追不上,回来跟林小满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:
“林掌柜,俺在府城卖了四十年力气,头一回觉着,有人拿俺们当人。”
林小满说:“罗师傅,这话反了。是你们的活儿好,青阳的灰才卖得动,咱们是互相成全。”
月底并账,二栓把账本捧来,手指头点着最后一行念:“掌柜的,净利,十二两。”
十二两,比青阳本坊差得远,还抵不上钱万通开的那个二百两的零头。可林小满看着账本,比看什么都顺眼,渠道立住了,客源稳了,人心也收了。这十二两,是根上长出来的头一茬芽。
她当晚给沈时远写信,把分销处的三条规矩、月销一百担、净利十二两,一笔一笔写清楚,末了落上一句:
“根,扎下去了。”
信送出去第三日,回信到了。
沈时远的信照旧短,只有八个字:
“根基既立,当防秋风。”
林小满把那张信纸端端正正贴在账本的扉页上,翻开账本就能看见。
她懂他的意思。
钱万通现在不动,不是怕了,是在等,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收拾她的由头。商场上挑不出她的错,那就得从别的地方挑。而能给钱万通递由头的人,府城地面上没有,得往京城找——工部十府试点的验收大权,庞太师那只隔着千里也没收回去的手,还有那个不日将至的崔元。
二栓进来添灯油,见她盯着信纸出神,小声问:“掌柜的,‘防秋风’是个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树长得越直,越招风。”林小满合上账本,“去,把咱青阳本坊这三个月的账,从头再核一遍,一担灰、一文钱都不许差。秋风来的时候,头一件事,就是查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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