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摊了满满一桌。林小满拿炭笔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三条线:府城分销处回款、青阳本坊净利、修路结余,三条线从左下角起头,一路往右上角爬,越爬越快。
李铁柱蹲在桌边看了半天,图他看不懂,可那往上蹿的势头他看懂了。
“小满,咱这是……成商道了?”
“不光是商道。”林小满用炭笔在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画了个圈,“这叫闭环。青阳的窑出灰,府城的铺子卖灰,卖灰的钱回头买料、开工资、修路,路好了货更好卖。水转起来了,自己会往前流。”
“那咱这买卖,还有个头没有?”
“水什么时候流到头过?”
商道能这么快转起来,靠的是林小满立的一个新章程,以销定产。
从前作坊的产法是拍脑袋:窑能烧多少烧多少,烧出来堆着,等买家上门。府城分销处开起来头一个月,就吃过一回亏——她按老习惯往府城发了二百担灰,结果那月府城连阴雨,工地停了半数,一百多担灰压在仓里,占着本钱不说,还受了两成潮。
林小满挨了这一下,当晚就改规矩:每月二十五,二栓从府城把下月的需求报回来,要多少、哪几样、几时要,青阳作坊照单生产,多一担不烧,少一担不断供。压货的钱省下来,正是滚动着用的活水。
“掌柜的,这么卖货,会不会太死性?”二栓问,“万一有散客临时要呢?”
“报数之外,常备三成余量。”林小满说,“账要活,但底要稳。压货是死钱,断供是死名声。两头都不能沾。”
商道跑顺了,另一件事也到了火候。
这事起头很小。作坊新开的那座窑,窑址定在北山脚下,挖地基的时候,李铁柱挖出一层灰色的黏土,跟别处的黄土不一样,滑腻,沾手。他顺口提了一句:“这土怪得很,烧窑垫窑底倒是好用。”
林小满当时正吃饭,闻言筷子停了。
她抓了一把那土去看,又让窑上的人拿一小筐在窑边煨了一天,煨过的土,兑水搅成浆,放三天,居然硬得能抠都抠不动,虽然硬度远不如水泥,可那股子“自己会硬”的劲儿,骗不了她的眼睛。
火山灰质黏土。前世课本里那一章,她背过,掺了这种材料的砂浆,后期强度更高,还省熟料、降成本。
她当即让人从北山取了十筐,磨细、过筛,按一成、两成、三成三个比例掺进水泥里,做了九组试块,跟没掺的放在一起养足了二十八天,上测试台一组一组压。
压到掺两成的那组,报数的伙计愣了:“掌柜的,这组……比纯灰的还高四十斤!”
林小满盯着那块碎裂的试块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大喜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。强度升,成本降,料还是青阳自己山里挖的,这等于平白多出一条矿脉。
她给这个新方子起了个名字,只写在一张纸上,锁进作坊里间的铁盒:青阳二号。
“二号?”李铁柱问,“那一号呢?”
“现在外头卖的,就是一号。”林小满说,“二号这个方子,出这间屋不许提一个字。”
“这么好的东西,咋不卖?”
“东西越好,越不能急着亮。”她说,“咱在明处,钱万通在暗处盯着。一号够吃三年,二号得留到别人抄不走的时候再拿出来。好牌,要攥在手心里打。”
商道转起来,作坊立刻不够用了。青阳本坊第二次扩产:北山脚下再加两座窑,工人从四十人招到六十人。招工的告示贴出去三天,青阳村里的闲汉被招了个干净,连邻县闻讯赶来的都有十几个。领工钱那天,窑前排的队从作坊门口排到了村口的老槐树。
县衙那边,沈时远也没闲着。他把林小满那套“以工代赈”的法子往全县推:农闲时组织各乡百姓修支线小路,支路接主路,主路通府城,用的自然是青阳的水泥,工钱可以抵一部分来年的赋税。百姓得了现钱和减税,县里得了一张越织越密的路网,官民两头都赚。有个老农在工地上抡着夯,跟旁边人念叨:“修自家门口的路还能抵税,这县太爷,怕不是文曲星下凡还捎带了财神爷。”
林小满手里也在攒一样东西。她把青阳的《修路指南》和府城发的《水泥用法浅说》合成一册,重新誊抄、配图、编序,从选土、配料写到砌拱、护养,一部完整的小书。她给沈时远写信时提了一句:此书誊清之后,想请大人转呈工部,试点之法若能推行十府,惠及的就不是一县一府了。
沈时远回信只有一句:“此心可嘉,且先誊着。何时呈、呈与谁,等我信。”
这话很快有了下文,只是来的方式,跟谁想的都不一样。
这天傍晚,贾文士带来的那个消息,得到了确证,府城方面传出正式公文:工部巡视组,下月抵府城,钦差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崔元,巡视重点,十府试点工程的质量与账目,首站即查青阳水泥。
二栓拿着抄件跑回来的时候,林小满正在核账。她把抄件看了三遍,当晚让二栓把分销处从开张到当日的每一笔进出、每一张保书、每一份行帖文书,全部抱过来,堆了半张桌子。她一笔一笔核到后半夜,账目干净,这个她有底气。可核完了账,她坐在灯下,还是睡不着。
睡不着,是因为账之外的事。
她翻出沈时远从前从京城捎回来的信,找到那一夜他在信里写的话,“等我上去,接你回家”。当时读是暖的,如今再看,她咂摸出另一层味道:京城那个局,他一个人在里头周旋,庞太师、崔元、堂上那些绵里藏针的问话,桩桩件件,都不是冲着水泥去的。
崔元若是公事公办,账目经得起查,她不怕,甚至盼着——查得越严,青阳的名声越硬。可崔元若是庞威的人,这次巡视就不是褒奖,是找茬。账上挑不出,就能挑别处,挑她的出身,挑这手艺的来路。
林小满起身,从铁盒里取出青阳二号的方子,看了最后一眼,重新锁好,钥匙贴身收了。然后她在灯下,把那句说过无数遍的话,又低声练了一遍:
“水泥是我爹留的书里写的,我琢磨出来的。”
说完她自己摇了摇头。
这话糊弄县里、糊弄府里的商人,够了。糊弄朝中大员、当着满堂官吏的面盘问,不够。一个乡野农女,凭什么认得字?凭什么读得懂书?凭什么把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做出来?没有来路的手艺,在官面上,就跟没有地契的田产一样,说夺走就夺走。
她缺一个师承,一个能服众的名目。
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。林小满吹了灯,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父亲留下的、被她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,就着月光又翻开了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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