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元一身绯色官服,坐在府城驿馆的上首,翻着青阳送来的卷宗。他翻得很慢,漫不经心的,一页页纸在他指下哗啦作响。
“沈县令在青阳数年,治绩斐然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只是……当年在工部,也是‘斐然’得很呐。”
沈时远垂眸站在堂下,声音平稳:“下官无能。当年只查到半截,便来了青阳。倒让大人挂心了。”
“半截”两个字,他咬得极重。
崔元翻纸的手停了一停,随即笑了笑,翻过去了。
这是巡视的第二天。头一天,崔元在府城看了通济行、看了西城的官道,今天,青阳的卷宗摆满了他的半张案桌:水泥坊与县衙的五五分账、以工代赈的工册、商税的收支明细、修路的每一笔用银。
崔元查得极细。细到水泥坊某一担灰的火耗、某一个赈工三天的工钱,都要对册子。好在沈时远早有准备,账房先生在廊下候着,问什么答什么,册子一翻就是那一页,一笔不差。
整整查了一个时辰,崔元合上最后一本,端起了茶碗。
“账,是干净的。”他呷了一口茶,话锋却没有停,“只是本官有一处不明——一个乡野民女,掌着官家合伙的技术、配着官府的干股,这于制度,合不合规矩啊?”
屏风后头,林小满的呼吸轻了轻。
这是沈时远安排的,让她在屏风后旁听。崔元见不到她,她却能听见崔元说的每一句话。她手里捏着个小本子,笔尖蘸好了墨。
“回大人。”沈时远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,双手呈上,“此为县衙与林氏签署的合作文书。白纸黑字写得分明:县衙出资,民女出技,利益五五分成,官督商办。此文书当年报过府衙备案,卷宗俱在。大人若疑,可调府衙的存档比对。”
崔元接过去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文书的格式、官印、备案的批注,一样不缺,正是两年前立下的那一份。他把文书搁在案角,指尖在上面点了点,没再就这个说下去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崔元放下茶碗,忽然换了个话头,语气闲得像在唠家常。
“说起来,本官与沈大人也算旧同衙。当年沈大人在都水司核算河工款项,那桩案子,本官还有些印象。”他抬起眼,“听闻沈大人当年查那笔款,颇有些……心得?”
屏风后,林小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。
来了。
沈时远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。“回大人,谈不上心得,只有一点浅见,河工款历年是笔糊涂账。年年修,年年溃,年年再拨。下官以为,病根重在制度,不在查人。制度立得住,想糊涂的人糊涂不了;制度立不住,查了一个,还有一个。”
这几句话,一个字没提庞威,一个字没认错,可“糊涂账”三个字砸在堂上,谁都听得见分量。
崔元盯着他看了足有五息,忽然笑了,笑得很短。
“沈大人这番见识,倒是比当年……周全了。”
他起了身,示意回驿馆。走到堂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补了一句,语气听着像恩典:
“对了。青阳功成,京中已有耳闻。朝廷嘛,或许要调大人回京述职。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话说完,人走了。驿馆的差役前呼后拥地跟出去,堂上只剩下沈时远,和屏风后头的林小满。
沈时远站在原地没动,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远了,才开口:“出来吧。”
林小满从屏风后出来,手里的小本子已经记了满满两页。她翻着本子,一条一条地过:“崔元今天问账,问得细,可他没往深处追。问合作文书,追了两句就撂下。问旧案,一句就收。大人,他不是来查案的。”
“是来探口风的。”沈时远接道。
“对。”林小满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指给他看,“探三样:青阳的账能不能挑出错,你跟我的关系能不能挑出毛病,还有最重要的——你对当年的案子,死没死心。”
“他这一趟回去,必报庞威八个字。”沈时远走到案前,给自己倒了碗凉茶,“沈时远,惦着旧案。”
“他要报的,可不止八个字。”林小满指着本子上一处,“他临走那句‘调回京述职’,我圈出来了。大人,您没听出来吗?这话听着是抬举,底下是刀子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圈出来的那四个字,点了点头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他说,“我若奉调回京,述职的帽子一扣,人就搁在了京城的眼皮子底下,动弹不得。青阳没了县令,你的作坊没了官面上的靠山,钱万通再动手,就是案上切肉。”
“所以我不能走。”林小满说得干脆,“至少现在不能。”
“是我走不了。”沈时远看着她,“至少,不能空着手走。”
当夜,两人没散,就在县衙签押房里对坐复盘。灯下,林小满把小本子摊开,把崔元白天说的每一句话按次序排了一遍。排完,她自己先看出了门道。
“他从头到尾,没提庞威一个字。”她说,“提旧案,用‘当年的案子’;提回京,用‘朝廷或许’。字字都留着退路。这人说话,跟他做的账似的,笔笔有出处,句句不担责。”
“他在工部做了十几年官,靠的就是这个。”沈时远说。
复盘到半夜,沈时远忽然起身,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了那个旧木匣,他父亲沈敬之的遗物。他把匣子放在灯下,从最底下那沓泛黄的家信中间,抽出了一张折了四折的残纸。
纸已经脆了,展开的时候,他的动作轻得像在揭一层灰。
“昨夜给你看信之后,我又把这匣子从头翻了一遍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,夹在父亲最后一封没寄出的家书里。我从前只当是誊错的废纸,今天崔元一提旧案,我再拿出来细看,你看这些数。”
林小满凑到灯下。残纸上是工整的小楷,抄的是一串河工款项的拨付清单:某年某季,拨修堤银若干、石料银若干、桩木银若干,一项一项列着。纸只剩半张,从中间撕断,撕口毛糙,后半张的数目都没了。
“这是父亲当年从工部旧档里抄下来的。”沈时远指着年份,“你看经手的年份。”
林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再对照昨晚那封密信里的内容,心口一紧。
“庞德昌管河道的年份。一年的都对上。”
“这才是翻案的底牌。”沈时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可惜只有半张。另一半,当年多半是父亲怕事情败露,自己撕了。或者……落在了别人手里。”
林小满盯着那半张纸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沈时远熟悉的东西,她在工地上验地基时才有的那种笃定。
“半张也能用。”
“哦?”
“大人,您别把它当一张纸看,把它当一处地基看。”她指着纸上的字,“账这个东西,跟堤坝是一个道理。钱从拨到收,跟水从上游到下游是一个道理,中途截不了流,也变不出新水。拨了多少、领了多少、买了多少料、上了多少工,四处的数目要互相咬合,跟榫头咬卯眼一样,一处对不上,就是动了手脚。这半张上有拨项和年份,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。
“工部的旧档有拨项,府库的簿子有领项,河堤上至今还立着当年的石料和桩木,挖开来看,用了多少料,一量便知。三处一对,假的变不了真的。这半张纸就是线头,线头攥在手里,整笔账就能顺着抽出来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,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笑了。
“周明远在信里说,庞威最不怕的是有人喊冤,最怕的是有人对账。”他说,“今日我才知道,他该怕的是什么。”
他把那半张清单重新折好,却没有放回木匣,而是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“这东西,跟那半枚印放一处。”他说,“你那个铁盒,锁得比我这县衙的库房还紧。”
林小满把纸收进袖中的暗袋,收贴实了,才想起一件事:“大人,崔元临走那句‘好自为之’,您还回他一句吗?”
“不回。”沈时远吹熄了一盏灯,屋里只剩下一盏,“让他回京城复命去。他带回去的话越重,庞威就越坐不住;越坐不住,就越容易出错。查地基的人都知道,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墙要塌,得先自己先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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