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元说你是妖术也好,偷学也罢,他都没打算当真。他要的是两个字,出处。”
县衙签押房里,沈时远把白天堂上的问话复述给林小满听。林小满坐在灯下,手里转着一支笔,眉心拧着。
“我总不能说是梦里学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沈时远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:“你爹生前,不是有个‘游学的朋友’么?村子里老人提过一嘴,说是个走南闯北的手艺人,来过小河村几趟,谁也没细见过。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再来。”林小满答完,愣了一下,猛地抬头,“给他安个名分?”
“人证在村里摆着,年月对得上,谁也驳不倒。”沈时远道,“一个云游的匠人,一身手艺没处传,留了部手稿给故人之女——顺理成章。”
林小满的笔在指间停了。半晌,她一拍桌子:“干。”
师承的名字,两人凑了半夜。沈时远说名字要拙中见巧,太雅了像文人,太俗了像骗子。末了定下两个字:周拙。周,应着周明远那一线的巧,不显山露水;拙,是大匠不工的拙。籍贯说是南边人,早年间随漕运工匠走遍各省,晚年云游,行踪不定。
人有了,得有书。
当夜林小满回到坊里,关起门,铺开纸。这一写,写了整整七个晚上。
她不能照搬脑中的东西,得把它们一件一件“古风化”。水泥写作“夯灰之法”,写配料用“石灰六分、黏土二分、铁矿渣一分,配水搅和,如和面然”;配比不说百分比,说“以斗量之,十取其六”;养护写作“覆草洒水,养之三日,如养新苗”。曲辕犁、翻车水渠、石灰窑、夯土版筑,一样一样,全部改成老匠人课徒的口吻,像是周拙当年一句一句说给她爹记下的。
写到石灰窑那章,她笔下一顿,顺手把前世课本里最要紧的一句也化进去了:“火候足,灰性刚;火候亏,灰性疲。观火色,白中透青者佳。”
书成那日,六十四页,题名《营造杂记》,扉页署“周拙口授,林氏谨录”。
人证那边,沈时远亲自去了小河村。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秀才,姓陈,教了一辈子蒙学,在十里八乡说话有分量。陈老秀才眯着眼回忆了半天,一拍膝盖:“有!有这么个人!老朽小时候见过,那匠人背着个布褡裢,在林家歇过脚,还替村里修过一回水碾!就是名字……想不起了。”
“周拙。”沈时远说。
“对对,兴许就是这名儿。”老秀才捋着胡子,“五十年前的事喽。”
年月、行迹、林家的交情,全对上了。老秀才当场在证词上画了押。
随后,林小满把《营造杂记》正式呈给县衙。沈时远以县令的名义批了八个字:“民间奇书,存案备览。”文书入库,编了档号。从此,她的手艺有了官方的出处,县衙档库里白纸黑字记着:青阳林氏之技,源出匠人周拙所遗之书。
三重保险齐了。有书,有证人,有存档。
后来果不其然,崔元回京前留了个尾巴,派了个随员悄悄到小河村暗访“周拙”。随员在村里转了三天,问了一圈,得出的结论是:确有此人来历,五十年前在村里修过水碾,早年间就没了音讯,是生是死无人知晓。查无活人,可处处有踪,死无对证,反倒坐实了“确有奇人”。
沈时远听了回报,跟林小满笑道:“这招叫‘以假证真’。书是你写的,可书里的理是真本事,一样一样都做得出、验得了。谁也驳不倒。”
“那周拙先生,”林小满把书匣合上,“就算我编的最牛的师傅了。”
“师傅是编的,徒弟是真的。”沈时远说。
这话让林小满松了一口气,悬了几个月的“出处”之剑,落了地。但松了这口气之后,她反而把真相锁得更死了。李铁柱问过一回:“掌柜的,那书里写的,跟你说过的都对得上,可有些门道,书里也没有啊?”
“书是我爹留下的底子,我自己又琢磨了这些年。”她答得平平整整,“琢磨出来的,不上书。”
李铁柱挠挠头,没再问。
书成那夜,坊里的人都睡了。林小满一个人坐在灯下,从头翻自己的《营造杂记》。翻到夯灰之法那页,她停住了。
这些字,是她一笔一笔写下来的。可字底下压着的,是另一世的东西,是实验室里熬的夜,是画废的图纸,是翻烂的教材,是那些跟她一起趴在图板上、想把一条线变成一条路的同学和老师。那些东西,她原以为跟着那场变故一起没了。没想到,兜兜转转,竟在这异世的纸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立了下来。
她鼻子一酸,提笔蘸墨,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谨以本书,寄予所有想把蓝图变成现实的人。”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。这话太不像这个世上的人说的了,倒像是,告别。她怕日后有人翻到,看出破绽,赶紧又蘸了墨,把那行字重重涂成了一团黑。
墨还没干,门吱呀一声。沈时远提着食盒进来送茶,脚步正好停在桌边,恰好看见她涂字的那个动作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把茶盏放下,目光在那团墨迹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“周拙先生若有灵,”他说,“该满意了。”
林小满抓起那本《营造杂记》,啪地扣在桌上:“周师傅最满意的,是书里没写的那半篇。”
“哦?哪半篇?”
“账。”她端起茶,“大人,您那半张清单,总不能老锁在我那个铁盒里睡觉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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