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的下文送到青阳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沈时远当着主簿的面拆了火漆,展开公文,从头念下来。念到“青阳民女林氏,技艺有源、造福乡里”这一句时,他抬眼看了站在堂下的林小满一眼。
林小满表面上站得笔直,跟听寻常公文似的,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。
技艺有源。这四个字,她等了太久。
公文的内容不长,分量却不轻:青阳水泥经工部查验,定为甲等,准予在试点三府扩大供应;青阳修路、赈工诸法,注为“可推广”;《营造杂记》抄送工部备查。
念完,沈时远把公文递给主簿入库,堂上的官员散了,他才对林小满说了句掏底的话:“崔元这趟回京,没少说话,可他挑不出错,就只能照实写。这一份公文,比他这个人诚实。”
“《营造杂记》进了工部的档库。”林小满说,“往后我在他们眼里,就不是‘来路不明的农女’,是‘有书的匠人’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时远从案头又抽出一份草拟的文书,“我已上书府衙,转呈吏部,为你请一道‘民间能工’的褒奖。没有官身,不发俸禄,只是一块匾、一道文书。可有了这个,你的身份就是朝廷认可的人,往后谁想动你,先得掂量掂量,动的是谁。”
一个月后,褒奖的文书和匾额一并下来了。黑底金字四个大字:“巧艺利民”。匾挂在作坊正堂,落款盖着府衙的关防。
林小满烧了三炷香,把工部下文和《营造杂记》的抄本并排供在匾下,又对李铁柱说:“往后谁再问咱这手艺哪来的,就说咱们有‘出处’了。”
李铁柱站在匾底下憨笑:“出处不出处的,俺不懂。俺就知道,你教的法子,灵。”
“就冲你这句话,”林小满拍拍他肩膀,“这匾有你一半,搬砖搬出来的。”
消息传到府城,比公文跑得还快。
钱万通在钱府听大管家回完话,半晌没吭声。行会压不住她了,他早就知道,可他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。谣言,人家当众砸砖破了;收购,人家笑着回了;如今工部又给她兜了底。他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半天,末了只说了一句:“青阳那个林氏,往后按贵客的路数走,别再按对头盘。”
“那……行会那边?”
“行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钱万通说,“再看看。”
林小满没等他看明白,先动了。
分销处的门面扩了一间,门口的旧木牌换成了新匾:“青阳能工林氏驻府城办”。匾一挂,散户的心就更定了,从前买她的灰,是图便宜结实;如今买她的灰,是买“朝廷夸过的手艺”。加上褒奖文书拓印了贴在铺内墙上,当月销量一路爬到一百五十担。二栓在账本上记完这个数,跑来报信时嗓门都是颤的:“掌柜的!一百五十担!照这个涨法,年内二百担挡不住!”
“报数照旧,每月二十五。”林小满头也没抬,“别飘。”
她自己手里还有一件要紧事。《营造杂记》里的“水渠篇”,她单独抽出来,改成更浅显的小册子,配图加厚,刻印了两百册,免费发给青阳各村的里正。这是老路子,卷一修水渠时的章程、卷二修路时的指南,都是这么散出去的。里正们拿到册子,识字的自己看,不识字的找蒙学先生念,一村传一村。秋收后各乡来问水渠、塘坝怎么修的,比往年多了三倍。
知识撒出去,是会自己生根的。
县衙这边,沈时远那天在公务簿上落了一笔。他记完当日政务,笔锋一顿,写下五个字:
“林氏之名,始正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五个字,鬼使神差地又添了一行小字:
“亦吾心之所系。”
墨迹落在纸上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愣了足有五息,他左顾右盼,确认签押房里没人,飞快地提起笔,把后半句涂成了一团黑。
涂完,他坐直了身子,一本正经地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。
傍晚,他借着巡乡的名头,散步一样走到了作坊。
作坊的院子里,林小满正带几个新收的学徒教拌灰。她站在灰堆前,一边讲一边示范:“水要一点一点地洒,不是一股脑倒进去,灰跟人一样,呛了就抱团,抱团就拌不匀。”
学徒们围着学,她手上铁锹翻飞,一铲一压一翻,节奏又稳又快,利落得像在舞什么东西。几个学徒看得目不转睛,连她袖口沾了灰都没顾上提醒。
沈时远靠在院门的门框上,看了好一会儿,没出声。
他忽然觉得,“接你回家”那句话,分量又重了一层。当初在信里写下这句时,他心里接的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农女;如今看着她教人拌灰的样子,他明白,要接的,是一个他打心底里佩服的人,进他那盘关于清白与抱负的大棋。是他需要她,多过她需要他。
他转身要走,脚步迈出门槛,嘴里无意识地念了一句:
“周拙有徒,胜似亲传。”
话音没落多久,林小满从院里出来洗手,正好走到门边,听了个正着。
两人目光撞了一下。
她假装没听懂,低下头,在门槛外把手上的灰拍干净,转身往院里走。走出三四步,实在憋不住,低着头笑出了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时远站在门外,耳根有点热,咳了一声,扬声补了句正经的:“……对了,明日府衙有公文到,三府扩大供应的细则。你,准备一下。”
“得嘞。”门里传来她憋着笑的声音,“沈大人慢走,周师傅保佑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