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来人的那天早上,林小满正在窑口守出料。二栓从外头跑进来,跑得帽子都歪了:“掌柜的,县衙来人了,说……说是京里来的!”
“京里来的怎么了,又不是没见过。”她手上还沾着灰,拍了两下没拍干净,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沈大人陪着,还有一位穿官袍的,瘦得很。他进了院门先看咱的窑,不看人。”
林小满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说声请。沈时远引着那位清瘦官员进了院子。官袍半旧,靴子上沾着官道的土,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。
“这位是工部虞衡司的裴主事,奉命核验青阳试点。”沈时远介绍道,“裴主事名照,在工部做了十几年,河工、城工都经手过。”
林小满拱手:“裴大人。”
裴照摆摆手,眼睛不在她身上,在窑口那堆刚出窑的料上。他走过去,也不嫌脏,蹲下身捻了一撮在指头上搓,又凑近闻了闻,这才抬头问她:“这批料出窑几天了?”
“今早刚出的,三天料。”
裴照点点头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开口就是一句要紧话:“听说你还有一版更强的?本司此行,正为这个来。”
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。青阳二号的事她只跟沈时远提过,外头连二栓都只知道那几间库房闲人免进。她看了沈时远一眼,沈时远微微点头。
“大人消息灵通。”
“工部要验青阳的水泥,我先把青阳能查的账都查了一遍。”裴照说得很平淡,“你去年报备的产量,有一批出得多、用得少。多出来的去了哪,我猜了一路。”
林小满笑了,这位是个明白人。“大人想看,请。”
裴照不是空着手来的。他带了两个随员,一箱家伙什,到了作坊先不喝茶,把家伙一样样摆在院里的空地上。
“第一项,抗压。”他指着一块青阳一号的试块,“取你们养了二十八天的料,压。”
随员支起铁架,一块一块往上压。试块到第七块才裂,裴照拿小本子记了个数,接着说第二项:“泡水。取两组,一组泡清水,一组泡河水,七天后再压。第三项,冻融。你们县里有冰窖没有?”
沈时远在旁边答:“县衙后头有一座,存冰的。”
“借我用三天。”裴照说,“试块放进去冻着,取出来化开,再冻再化,来回五次。北边筑城,冬天就是这个折腾法,扛不住的料,上了边墙也是白搭。”
林小满在旁边看着,心里服气。崔元那拨人来的那天,坐轿子、吃席面,走的时候还带了两包土特产。这位倒好,连冰窖都要征用。她问:“第四项呢?”
“第四项不看料,看桥。明天去漳水桥。”
当天下午,林小满把裴照领进了那间闲人免进的库房。库里码着青阳二号的试块,一排一排,标签上写着日期和配比。她拿起一块递过去:“这是掺了粉煤灰的。窑炉烟道里收的灰,掺进去三成,省钱,还结实。大人可以验。”
裴照接过来,先看标签,又掂了掂分量,眉心动了一下:“粉煤灰?《营造杂记》里提过这个法子?”
林小满心里默默给周拙师傅上了炷香。书上还真有,就五个字,“炉灰入料,久乃坚”。她试了小半年才摸出三成这个数。
“是,周先生书里有载,我试出来的。”
“试出来的。”裴照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,“书上五个字,你试了多久?”
“六个月。烧废了四窑。”
裴照看了她一眼,没多说什么,把试块递给随员:“加一组,这个也照四项验。”
验料那几天,裴照就住在县驿馆,一天两趟往作坊跑。泡水的、冻融的,每一组出来他都亲手再压一遍,一个数一个数记在本子上。到第五天,所有数齐了,他把自己关在驿馆里写了一夜。
第六天一早,他来作坊,把本子翻开摊在桌上,叫林小满和沈时远一起看。
“青阳一号,四项全过,比官窑的料不差。这个不用说了,路和桥摆在那。”他指着上半页,手指往下移,停在第二组数上,“青阳二号。抗压,比一号高两成。泡水七天,强度不落反涨。冻融五回,掉得少。成本呢,你报的成本我核过你的料账,低了整整一成。高两成的料,贱一成的钱,你这买卖做下去,全大周的匠人得羞死一半。”
院里几个学徒在远处听着都不敢吭声,二栓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馒头。
裴照合上本子,说了句实话:“我原想着,一个县里的作坊,能有个七成像样就顶天了,七成够我回去交差。你这二成,会把工部的水搅浑,有人要不乐意的。”
沈时远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裴主事既这么说了,为何还来?”
“因为边墙要修。”裴照答得干脆,“北边三段边墙,去年塌了两段,全是冻坏的。兵部年年催工部要料,官窑那点东西压不住冻。我要是见了好料装没看见,回京接着熬资历,那我这十几年河工就白做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:“明天,看桥。”
第二天在漳水桥上,风大。裴照带着吊锤,一头拴在桥栏上,垂下去对着拱脚做好的记号眯眼看了半天,又跑到桥中间的记号再看一遍。
“通车多久了?”
“十四个月。”沈时远答,“粮车、牲口,冬天还过过两回重车。”
“沉降,几乎为零。”裴照把吊锤收起来,蹲在桥面上,手掌贴着石面顺着车辙摸过去,“本朝石桥我经手过十一座,通车一年拱脚不沉的,这是头一座。倒不是你们石头好,是底下那层料垫得实。”
他从桥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,最后站在桥心往两岸看。支线小路一条一条从这个渡口往四乡伸出去,路上的农车来来往往。有一辆车拉着新收的粮,轱辘压过接缝,声音又闷又稳。
“这些小路,也是以工代赈修的?”
“是赈灾那年修的。”沈时远说,“用工七百多人,修了一个冬天。”
裴照下了桥没回官道,顺着一条支线往村里走。走到半路,正好碰见几个在地头歇晌的农户。他也客气,蹲在田埂上跟人搭话:“老丈,你们村那条路,是官府派的工,还是自愿去的?”
一个老头吧嗒着烟袋:“自愿的。一天十五文,管一顿干的,修自家门前的路,傻子才不去。”
“有没人不去的?”
“有啊,村东头刘老四,懒,没去。后来路修到他家门口那截断了,他自己扛着锄头补了三天,补得歪七扭八,可把他臊的。”老头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裴照也笑,扭头问沈时远:“青阳百姓,可是真心服你二人?”
沈时远还没答,旁边一个后生抢着说:“服,咋不服?沈大人断案不收钱,林掌柜教修渠不藏私。俺家房子就是按她那小册子起的,去年冬天头一回屋里不漏风。”
裴照把这些话一句句听完,没掏本子,就那么听着。听完了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,说了句:“行了,该看的都看完了。”
裴照回京是半个月后的事。他走的时候没惊动人,只有林小满和沈时远送到渡口。临上船,他回头对林小满说了一句:“你那二号的配比,我没记全,是有意没记全。东西好是好事,东西太好的时候,配比在谁手里,就是一条命脉。你自己攥紧了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,郑重点头:“谢大人提醒。”
船开了,裴照站在船头,很快就成了漳水上的一个小点。
又过了一个多月,京里的消息才到。邸报一角登着:工部虞衡司主事裴照上疏,核验青阳试点,言青阳水泥四验皆过,宜推诸府;又言掺灰一料坚而贱,请列为军需备用物资,备边墙筑城之用。
沈时远拿着邸报到作坊来找林小满,把邸报放在桌上:“军需备用。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分量吗?”
“筑城修堡,边军要用。”林小满擦着手从灰堆后头出来,“我知道分量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沈时远摇头,“庞威在工部评议上想压这一疏,说民间匠作未可轻列军需。话音没落,兵部一位侍郎大人当场顶了回来,说边墙塌了两段,兵部等工部的料等了三年,民间有好料不用,是让戍卒冬天喝西北风。”
林小满眨眨眼:“兵部……替我说话了?”
“兵部不是替你说话,是替边墙说话。可结果是一样的。从今往后庞威要动你的作坊,先得掂量掂量,他挡的是不是军需。这是兵部的背书,比工部一块匾硬十倍。”
二栓在旁边听了个大概,凑过来问:“掌柜的,那咱这灰,往后是卖给兵爷的了?”
“想得美,人家还没下文呢。”林小满敲了他脑门一下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二栓捂着脑袋跑了,跑两步又回头咧嘴笑。沈时远等他跑远了,才把声音放低了些:“还有一件事。裴照给我来了私信,工部打算明春组织诸府观摩,各府的工房官吏到青阳来,学修路、学筑桥。你的路,要被人学着修了。”
“观摩?”林小满一挑眉,“学咱们的?”
“学咱们的。”
她非但没皱眉,反而笑了:“学啊,怕啥。最好全天下都学着修。”
“全天下都修,全天下都要料。”沈时远看着她,“你一个月一百五十担的产能,够吗?”
林小满的笑容顿住了。她老实答:“不够,差得远。”
“这就是裴照那句话的意思。东西太好的时候,配比在谁手里,就是命脉。往后想攥这条命脉的人,不会只有庞威一个。”
送走沈时远,天已经擦黑了。林小满没回作坊,一个人绕到了漳水桥上,在桥头坐下,手搭在石栏上。石头是凉的,白天太阳晒了一天,到这会儿只剩一点温乎气。风从府城方向吹过来,顺河面扫过来,带着水汽。
青阳二号要是真列了军需,庞威就更不能明着动她,这是好事。可她越想越不对味。一件东西成了战略品,盯着它的眼睛就越多。庞威是想压她,往后来的那些,怕是想吞她。压是打,吞是吃,吃比打难防。
她忽然想起沈时远从前说过的那句“根基既立,当防秋风”。那时她以为秋风是一阵,刮过去就完了。现在坐在这桥头她明白了,秋风不是一阵,是一季。
她正想着,桥那头有人打着灯笼一路小跑过来,是二栓。
“掌柜的!可算找着你了!”二栓跑到跟前喘着气,“我刚才清点库房,青阳二号二十八天期的那块试块……少了一块!”
林小满从桥栏上站了起来:“库房的锁呢?”
“锁好好的。就是窗户那儿的木栓,松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