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到青阳那天,是坐一辆半旧的骡车来的,随从只带了一个。
林小满正在作坊里核对料账,二栓进来报信:“掌柜的,沈大人来了,这回没坐官轿,跟个跑账房的似的。”
她迎出去。沈时远下了车,掸掸袍角,开门见山:“庞威要官营,咱不能干等。”
两人进了后院的账房。林小满把门关上,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拍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三个圈,标着三处地方,正是青阳二号三份配比的藏处图。
“我守技术。”她说,“你守什么?”
沈时远低头看那张图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我守你的名。要让朝廷记住,这水泥是青阳林氏的,不是工部某局的。名分一旦定了,官营的议案就算过,也只能跟谈,不能收。”
林小满挑眉:“那你的旧案呢?你被贬到这青阳几年了,翻案的心思,我可没少看出来。”
沈时远笑了:“你守技术,我守名。我的案,咱俩一起翻。庞威的族兄当年在河工上贪的银子,账是抹不平的,只是没人肯翻。如今他跳到台前来了,正好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小满把图折起来收回怀里,“那这话就这么定了。丑话说前头,我这人不兴立字据,就兴认话。你说了守我的名,往后可别反悔。”
“沈时远说出去的话,几时反悔过。”
分工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沈时远那边,靠的是京中人脉。他连夜给裴照去信,又托周明远在兵部那位侍郎跟前递话,把庞威族兄当年河工贪腐的旧账线索一条条捋出来。他告诉林小满:“朝堂上的事,三分讲理,七分讲势。咱们如今有兵部的势,缺的是理,理就在庞家自己的烂账里。”
林小满这边,攒的是民意和技术。她琢磨出一个新招,跟沈时远商量。
“我想办个‘公开技术日’。”她说,“每月定一天,作坊敞开,周边州县的匠人谁来都行,我当场演示水泥怎么拌、怎么铺、怎么养护。”
沈时远愣了一下:“方子不怕人偷学?”
“用法可以教,配比一个字不露。”林小满说,“可你想,来学的人越多,知道青阳料好处的人就越多。到时候庞威想抹黑,说林氏的料不行,几百个匠人的嘴替咱们顶着。这叫——”她想了想词,“人证比官印好使。”
沈时远看着她,半晌,点头:“这法子,比我在京中写十份奏疏都硬。”
教是双向的。沈时远抽空教林小满看工部文书的门道,什么“知道了”是真知道,什么“再议”就是没戏,什么“着即办理”后头跟着的才是真差事。林小满学得快,反过来教他看数据:“你别光在疏里写‘青阳水泥甚佳’,要写‘四验皆过、抗压高两成、成本低一成’。数是死的,可数最不会骗人,也最堵人的嘴。”
沈时远听完,提笔把自己写了一半的稿子划了,照她的法子重写。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,笑道:“我在朝里十几年,头一回有人教我写公文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教我看官样文章,我教你写工匠文章,扯平。”
第一回公开技术日,定在了月底。
那天来了二百多个匠人,周边三个县都有人赶过来,作坊院子站不下,挤到了院外。林小满站上一张垫脚的木桌,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头。
她没怯场。修水渠那年,她面对的父老乡亲比这还多。
“各位师傅。”她扬声开口,“青阳的料,四验都过了工部的关,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裴主事验的,邸报上登了。今天我不吹它多神,我演示给你们看,怎么用。”
她跳下桌子,抄起铁锹,当着众人拌料、摊铺、压平,一边干一边讲要领,水怎么洒、接缝怎么留、养护几天上人。讲完了,她直起腰说最后一句:“用法今天全教了,谁回去修路修坏了,来青阳找我。”
底下有个老匠人高声问:“林掌柜,工部要收你的方子,你咋办?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林小满拍拍手上的灰:“方子在我脑子里,收不收得走,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哄堂大笑。人群后头,沈时远站在一棵槐树底下,也跟着笑了。他看着木桌上那个瘦小却站得笔直的身影,胸口那股从卷二就压着的念头,悄悄换了个模样。从前是“接她回家”,如今才明白,不是接她去做谁的依附,是接她一起,走进那盘棋的正中央,跟他并肩坐着的那个位置。
技术日过后没几天,沈时远在县衙连着熬了三个夜,把裴照那边要的陈情底稿一道道拟出来。
第三夜,林小满过来对账,进账房时手里还端着碗粥。推门一看,沈时远趴在案上,睡着了。手边摊着拟了一半的文书,笔搁在砚台边,墨都干了。
她把粥放下,没叫醒他。转身找了一件外袍,轻轻给他披上。
披的时候,她看见他眉间那道浅疤。这道疤的来历她听人提过,当年查河工案,被人半路暗算磕的。他从来不说,问起来只笑说“小时候摔的”。
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,心里头一回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替青阳挡了这么多,往后,也该有人护着他点。
她轻手轻脚退出去,掩上门。第二天早上沈时远醒来,见身上多了件外袍,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他没点破,把袍子叠好,见林小满进来,只说:“明日裴主事那边有回音,你陪我拟份陈情。”
“得嘞。”林小满应得干脆。
两人对着一张桌子,一个口述一个落笔,改了七稿,拟到天亮,粥热了三回,一回都没顾上喝。
同盟定下那夜,两人又在桥头坐了会儿。
夜里的漳水很静,月亮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长条。沈时远忽然开口,说起了少年时候的事。
“我父亲也是工部的人,做到郎中就病故了。我小时候,他带我走过一段官道,指着路跟我说一句话——工部之人,当为天下修路,不为一家敛财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查河工案,是因为记着这句话。后来被贬到青阳,我以为这话到我这就断了。如今遇见你,才知道这话还能这样活法。你修的是地上的路,我守的是路上的规矩。”
林小满听完,沉默了片刻,轻声答:“那咱俩,算把这句话拆开,各做了一半,又合起来了。”
沈时远侧过头看她。
月光下,账本摊在两人中间的石栏上,一只手压着账页的这边,一只手压着那边。两只手上都沾着没洗净的水泥灰,隔着那本账,指尖离着不到一寸。
谁也没动。
河下游村里传来一声狗叫,打破了静。林小满先缩回手,把账本一合,站起来拍拍衣裳:“夜了,回吧。明儿陈情还得誊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沈时远也站起来,抱起账本,走了两步,忽然说,“对了。誊完那份陈情,落款我想添个名。”
“添谁?”
“青阳能工林氏,与知县沈时远,联名。”他看着她,“从这份陈情起,有事,咱俩一起担。”
林小满在桥面上站住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咧嘴一笑:“成。那你可得把字练练,别落款拖了我的后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