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弹章是跟着邸报一起到的青阳,先送进了县衙。
沈时远看完,当天就揣着原抄件到了作坊。林小满正在院里翻晒试块,见他进来脸色不对,迎上去问:“出啥事了?”
“出事了。”沈时远把那张纸递过去,“京里有言官参我。你自己看。”
林小满在围裙上擦了手接过来,一行一行地念。念到一半,眉毛越挑越高。弹章上写的是:青阳知县沈时远,以官营私,与民女林氏合伙逐利,称兄道弟,往来无度,有违官箴,请旨查办。
她差点笑出声来:“称兄道弟?我倒想,他不肯啊。让他叫我一声妹妹试试?”
沈时远也笑了,笑完却把脸沉了下来:“别只当笑话看。庞威这是要在工部大议之前,先往我身上泼脏水。”
“就凭这弹章?上面一句实据都没有。”
“要实据干什么。”沈时远摇了摇头,“官员与商户合伙,本来就扎眼。这盆水泼出去,信的人不需要实据,不信的人也拦不住他传。他不用把我参倒,只要把我参‘脏’了,到大议那天,我说的每一句话,人家都要先掂量三分。”
林小满把弹章往桌上一拍:“那咋办?干等他泼?”
“不。”沈时远说,“泼回去。用文书泼。”
沈时远是不慌的,他做事向来留根。
他回到县衙,打开签押房里那两口大柜子,把这两年多来所有与林小满合作往来的文书一样一样翻出来。作坊初立时的出资文书,上头写着县衙出一百两官银为工本,占两成利,逐年缴库;每一季的分账清单,府衙和府库都有存档;工部备案的文书一道不少;褒奖下来之后重新厘清的合伙章程也收在夹层里。一页一页摞起来,有小半尺高。
他叫来师爷,连夜整理成册,编好目录,一份送府衙,一份留底,一份备着呈工部。
“我这两年每一笔账都过库房,每一份契都过府衙。”他对师爷说,“他参我私相授受,我就让天下人看看,什么叫官督民产、依规合伙。”
师爷抱着册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大人,这册子干净是干净,可干净的东西,未必人人爱看。”
“不爱看没关系。”沈时远说,“摆在那就行。”
林小满那边也没闲着。沈时远把弹章的利害跟她说透之后,她当晚就磨墨,自己写了一份陈情,托沈时远转递府城。
她是以“民间能工”的身份写的。上头没有一句喊冤,就是把事情原原本本摆开:林氏之术,献于公,乃周拙遗法,试于青阳;县衙出资合伙,账目历年缴库,工部有案可查;青阳之路、漳水之桥、以工代赈之工,用工几何、工钱几何、耗时几何,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。写到末尾,她落了一句重话:“民妇之技,若有一文流入私囊,甘领国法。”
写完她自己看了两遍,又让沈时远看。沈时远看完,提笔只改了两个字,然后说:“再附一样东西。青阳百姓的感恩状。”
感恩状是三天之内集起来的。各村里正挨家挨户地走,修过路的、领过工钱的、住上新房的,愿意的就来按手印。三天时间,按了四百多个手印,纸摞起来厚厚一沓。有个老汉按完手印,拉着二栓问:“娃,这是给沈大人和林掌柜作保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多按一个。”老汉又伸出大拇指蘸了印泥,郑重地补了一个,“俺们庄稼人不会写字,就兴这个。”
文书和陈情递上去之后,京里的动静很快。
裴照那几天刚从江南验料回京。他听说了弹章的事,在工部当着几位郎中的面撂下一句话:“青阳模式是实务的典范。路是硬的,桥是硬的,四验数据是我亲手压的。若因‘官商’两个字就把这样的实绩废了,寒的是天下能工的心。往后谁还敢把好东西献给朝廷?”
兵部那边也附了话。那位侍郎在朝房里说得更直白:“军需物资眼下指着青阳的料供给。自己把供给的人参倒了,回头边墙塌了,算谁的?”
两边的分量一压下来,那道弹章就撑不住了。朝廷批下来的结论只有八个字:查无实据,毋庸置议。
批文到青阳那天,二栓跑来报信,林小满正在窑口添柴。
“掌柜的!驳了!京里驳了!说那弹章查无实据!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小满往窑里又添了一铲煤,头也没回,“该添柴添柴,该出料出料。”
沈时远晚上过来,两人对着批文坐了一会儿。他先开的口:“这一局算是挡了。可庞威没输。他这一手本来就是虚的,虚着来,为的就是搅局。脏水没泼上,水花溅起来了。如今工部那边,官营的议题被推到了更敏感的节点,人人都在盯着大议那天。”
林小满点点头,忽然笑了:“他泼脏水,说明他急了。”
“对。越急,越会露破绽。”
“那咱就接着修路。”她把批文往桌上一放,“让他破绽越来越大。”
这阵风也刮到了府城钱府。
钱万通在自己的账房里听大管家回话。大管家把京里的消息一五一十说完:弹章驳了,工部和兵部都向着青阳那位林掌柜。钱万通听完,半天没吭声,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一颗,又停住了。
“东家。”大管家小心地问,“庞大人那边,还照旧递消息么?”
钱万通摆摆手让他先下去,自己一个人坐在账房里想。他跟庞威绑了这些年,靠的是庞威在工部给行会撑腰。可如今看,这位庞大人好像按不住青阳那个丫头了。弹章、行会、谣言,一张一张的牌打出去,一张一张被顶了回来。
“一个农女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修路、造桥、工部夸、兵部保、几百个手印作保……”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味。这哪里是个农女,这是块在河里越冲越硬的石头。他叫回大管家:“庞府那边,消息照递,礼照送,一样不落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府城这边,青阳林氏的买卖,一分不许动。去岁我说按贵客走,往后,还按贵客走。”
风波平后没几天,周明远的密信到了。
沈时远是在签押房拆的信。信不长,他看完,捏着信纸坐了半天,然后起身把信揣进袖子,步行去了作坊。
林小满见他来,把手里的笔搁下:“又有事?”
沈时远把信递过去:“你自己看。”
信上写着两件事。第一件,庞威已在工部活动定了,大议那天先推官营议案,议案不论成不成,紧接着就动第二手,以协办诸府观摩为名,调沈时远入京,给的将是个闲职。杀招落地就在眼前。第二件在信末,周明远只写了一句话:
“欲破此局,需青阳有一桩庞威抹不掉、工部抢不走、天下人看得见的东西。”
林小满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抬起头来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先开口,可答案已经在两个人眼睛里了。
“抹不掉的,”林小满慢慢地说,“是修好的路。抢不走的,是学会了手艺的匠人。天下人看得见的……”
她走到窗边,往作坊外头望。院墙外就是那条通往渡口的支线小路,暮色里,收工的农户正推着车往家走,车轱辘在路面上碾过去,声音又平又稳。
“是路。”她转过身来,“把路,修到天下人眼前去。诸府观摩不是要来学吗?咱不等他们来学一条,咱把整个青阳修成一个样子,谁来了都绕不开,谁看了都堵嘴。”
沈时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那是一张青阳全境的舆图,上头已经用朱笔圈了七八处。
“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这个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这半年陆续标下的地方。县东三条路要连起来,县西的塘坝要修,北边三个乡还差一条主路。你来看,若把这些都修完,青阳全境的官道支线就连成了一张网。”
林小满凑过去,手指在图上从县东划到县西,划出长长的一条线。
“那就修。”她说,“明年开春动工,观摩的人来之前,全部修完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图上北边那三个乡的位置,敲了敲桌面。
“就从这儿下手。这三个乡的路最难走,得先让老周头去探探。”她抬头朝院外喊了一嗓子,“二栓!去把老周头叫来,就说掌柜的有活派他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