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时远上京那天，青阳西门外的大路两旁，站满了人。
没有谁招呼，百姓是自己来的。张老汉领着东乡的人，南岭的采石匠们歇了半天工，连西乡那几个曾在工地挣过工钱的后生，都穿了件新褂子站在后头。有人手里提着煮鸡蛋，有人捧着一双新纳的布鞋，往前塞，都被沈时远一一笑着推了回去。
“心意领了。东西带在路上是累赘，留在青阳，就是帮本官守家。”
马是驿路的好马，行李只有一个包袱、一只书箱。书箱最要紧，里头装着陈情册、《青阳实绩录》和那本《营造杂记》。
临上马前，他把林小满拉到桥头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三件事，说定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我在京中，每日托周明远传信，大议进展，一字不瞒你。你收到信，只管看，不许熬夜琢磨对策，琢磨也没用，朝堂上的事，隔着一千里，你插不上手。”
“得嘞，这条我认。”林小满点头，“第二条呢？”
“第二，我走了，青阳的活一天不能停。支线照修，实绩照攒。我上朝堂说的每一句话，都要靠你脚底下这条路撑着。我要是前面说‘青阳之法可兴天下’，后头青阳的工地冷了火，那我就是个笑话。”
“这条不用你交代。”林小满白他一眼，“我几时停过？”
“第三。”沈时远的声音又低了一分，“配方三份，藏处照旧。我这一走，青阳坊就是没了官身护着的金疙瘩。谁要动它，先过你这关。但记住，是‘过你这关’，不是‘拿命去拼’。真到了拼不过的时候，让。人比方子值钱。”
林小满看了他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条说得跟遗嘱似的。放心，我的命比谁都金贵，我死了谁修路？”
沈时远也笑了。他翻身上马，缰绳一紧，却又勒住，回头看她。
桥头风大，把林小满的衣角吹得翻起来。她袖口上还沾着今早窑上蹭的水泥灰，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跑来送行了。
沈时远在马上看着她，心里那句话转了两圈。他想起自己从前写过的那句“接你回家”，此刻却觉得不对了，她哪里是等在家里的人，她自个儿就是修路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终说的是：“等我，把路，修到京城去。”
林小满仰头冲他喊：“沈时远！你上去，把咱们的路，说给天下人听！”
沈时远重重一点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绝尘而去。送行的百姓里爆出一阵喊声，一路追着马蹄声送出去老远。
马走远了，人散了，林小满在桥头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作坊，路上就跟李铁柱把活儿派下去了。
“铁柱，从下个月起，每月初一，作坊开放一日。”
“开放？”李铁柱瞪眼，“放外人进来看？配方让人偷了咋办？”
“看的是手艺，不是配方。”林小满边走边说，“烧窑怎么看火色，试块怎么压，路基怎么夯，这些开门教。真本事教出去，人家只会念咱的好；配方在我脑子里，偷得走吗？咱要的是，让青阳的匠人越来越多，青阳的法子传得越来越广。法子铺成网，谁想一巴掌拍死咱，都得先想想这张网答不答应。”
这法子立起来，就叫“技术日”。头一个月初一，来了三十几个外县匠人，第二个月，来了七八十，连府城都有老匠人带着徒弟赶来。石栓几个青阳本地的师傅被人围着问东问西，腰杆一天比一天直。
技术日立住的同时，林小满又开了青阳二号的试产窑。这一批不走市面，小量，只出军需试样，裴主事来信请托的。她捏着这个分寸很准：样给，显示诚意；方子不给，阀门握在自己手里。回信里她写得明白，“试样可供，配比当面演示，成法不外传。非是小气，是此物关系太大，小女子担不起外流之责，还请主事体谅。”裴主事回信只有四个字：理当如此。
府城那头，钱万通听说沈时远离了青阳，心思果然又活了。可他派人来看了几回，青阳工地热火朝天，技术日人来人往，官面上虽没了县令，府城裴主事的关防文书隔三差五就往青阳递一份，那意思明摆着，这地方有人护着。
大动作是不敢了，小绊子没断过。运料的船在码头被人多收一笔“停泊钱”，外县来学艺的匠人住宿的客栈被人撵了两回。林小满的处理也简单：码头不用了，走自己的山道；客栈撵了，作坊腾两间房，管吃管住。李铁柱骂了两回“王八蛋”，她只说：“小钱，随他扔。他扔一块，咱垫一块，看谁先肉疼。”
半个月后，两封信先后到了青阳。
第一封是周明远托商队捎的，说的就是当前京中局势：大议已开两场，庞威的“官营”案果然遇阻。裴主事当庭联合兵部，以“青阳水泥于军需不可替代”为由力驳，军路三府的验报一并呈上；更关键的是，那份《青阳实绩录》，已由兵部递到了御前，皇帝亲览了。
崔元一党也没闲着，明面上不帮庞威，暗地里拖着周明远递话的路子，使了好几回绊。
第二封，是沈时远自己的信。
信送到的时候是傍晚，林小满正在桥头看收工。送信的驿卒把信交到她手上，她当场拆了。
信纸上只有九个字：
“议渐明，路为证，勿忧。”
没有落款，也不用落款。她认得那笔字，跟批在感恩状上那八个字是同一支笔。
她站在桥头，把那张纸凑近，贴在心口按了按，然后抬头望北边。天边的云走得飞快，风一阵紧过一阵，眼看又要有场天气。
风是越来越疾了。京城里，庞威在朝堂上布他的网；府城里，钱万通在暗处扔他的绊子；京城更深的地方，崔元坐在明暗之间，不知道在算什么。
可她低头看看脚下，一千里水泥路，从这座桥出发，主路连着府城，支线通着三乡，路网上每天走着成千上万的车轮鞋底，稳稳当当，纹丝不动。
“掌柜的！看啥呢？”李铁柱扛着钎子从桥头过，“又是沈大人的信？写的啥？”
“写的啥？”林小满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转身往窑上走，“写的‘晚饭加菜’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李铁柱眼睛一亮，撒腿就往伙房跑。
窑上的火光映红半边天，林小满加快了脚步。
卷三 完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