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意思?”
林子川的声音在空旷的气象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废弃的观测室内,仪器早已锈蚀,只有赵晚秋带来的那台设备屏幕还亮着蓝光。她站在设备旁,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眼神异常平静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赵晚秋说,“你刚出生时,我就把‘神谕’的核心算法植入了你的大脑。不是硬件,不是芯片,是算法——我把它编码成了你神经网络发育的模式。”
林子川感觉脚下的水泥地面在晃动。
不,是整个世界在晃动。
“你之所以有金手指,能预见因果,就是因为这个。”赵晚秋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那不是天赋,子川。那是我给你装的程序。”
山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墙角的旧报纸哗啦作响。
林子川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想起那些年——那些在案发现场突然闪过的画面,那些在审讯室里莫名浮现的线索,那些被他称为“直觉”却总能精准指向真相的瞬间。
原来都不是他的。
“后来你父亲把你带走,我无法取出。”赵晚秋转过身,手指轻轻抚过设备冰冷的金属外壳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找安全关闭的方法。但‘神谕’的算法已经和你的神经生长融为一体,强行剥离……你会死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它一直在我脑子里?”林子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?”
“我试过联系你。”赵晚秋看向他,眼眶红了,“你十二岁那年,我去学校门口等你,想告诉你真相。但你父亲提前接走了你。十五岁,我托人给你寄过一封信,里面是暗语,告诉你如果开始频繁做重复的梦,就来找我。”
林子川愣住了。
他记得那封信。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,里面是几行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。他当时以为是恶作剧,随手扔了。
“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。”赵晚秋深吸一口气,指向屏幕,“‘神谕’的激活程序已经启动。七十二小时后,它会自动连接全球大数据网络,开始执行它的核心指令——清除‘不稳定人口’。”
“什么叫不稳定人口?”
“所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社会动荡的个体。”赵晚秋调出一份模拟报告,“根据它二十年前的初始算法推演,一旦激活,它会标记三百七十万到五百二十万人。然后通过金融系统崩溃、医疗数据篡改、交通系统故障……完成‘清理’。”
林子川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只有你能阻止它。”赵晚秋从设备旁拿起一个银灰色的电极帽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感应触点,“你的脑电波是唯一的密钥。戴上这个,用意念输入终止密码——密码就是你自己。用你的意识,覆盖掉‘神谕’的激活指令。”
“如果失败呢?”
“你会脑死亡。”赵晚秋说得直接,“‘神谕’的防御机制会反击。或者……你成功输入了密码,但神经负荷太大,可能永久损伤部分认知功能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所以我一直拖到现在。拖到不能再拖。”
林子川的耳机里突然炸开陈雨婷的声音:“林子川!别信她!我们查过了,北山气象站附近有异常信号源,可能是陷阱!你先撤出来,等支援——”
“王磊呢?”林子川按住耳机低声问。
“还在路上,堵车了!至少还要二十分钟!”陈雨婷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赵晚秋这二十年行踪成谜,突然出现就说这种话,太可疑了!万一她是想提取你脑中的算法数据——”
“她是我母亲。”林子川打断她。
耳机里安静了。
林子川看着赵晚秋。她站在那儿,穿着二十年前那件他记忆里的灰色毛衣,袖口已经起球了。她的眼睛里有愧疚,有爱,也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。
就像当年她把他交给父亲时一样。
“你确定只有这个办法?”林子川问。
“确定。”赵晚秋说,“我用了二十年验证所有可能。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呢?”
“那我会启动气象站地下的自毁装置。”赵晚秋指了指脚下,“我和‘神谕’的原始服务器都在这里。我们一起消失。”
林子川笑了。
笑得有点苦涩。
他走过去,接过那个电极帽。金属触点冰凉,像手术刀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坐下。”赵晚秋指向设备前那把旧椅子,“戴上帽子,然后……想你人生中最真实的瞬间。不是‘神谕’给你的预感,是你自己的感受。第一次哭,第一次笑,第一次感到愤怒或者无力。用那些真实的神经信号,覆盖掉算法的路径。”
林子川坐下。
他戴上电极帽的瞬间,感觉像有无数根针轻轻刺入头皮。
屏幕亮起,复杂的代码开始滚动。
“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赵晚秋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如果成功了,”林子川看着屏幕里倒映的自己,“我能请你吃顿饭吗?就我们俩。”
赵晚秋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设备外壳上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吃你小时候最爱的那家小笼包。”
林子川闭上眼睛。
代码流加速了。
他感到意识开始下沉——像跌进深水,光线从头顶逐渐消失。那些熟悉的“预感”在脑中翻涌,但这一次,他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:一串串流动的数据,沿着他的神经突触传递,伪装成他的直觉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父亲第一次带他去现场。
不是预感。
是他看见血迹时真实的呕吐感。
想起十五岁,他亲手抓住第一个凶手。
不是预感。
是按住对方手腕时,自己颤抖的手。
想起顾准站在墓园里,红着眼眶说“我爸罪有应得”时——
那不是任何算法能模拟的痛。
林子川的意识深处,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解。
数据流构成的虚拟世界在他眼前展开:无数光缆如血管般蔓延,节点闪烁如星辰,而他的自我意识像一叶小舟,正驶向风暴中心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。
1%…2%…
赵晚秋死死盯着数据波动,手指攥得发白。
山风呼啸。
时间,还剩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