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议事堂，比沈时远记忆里的更冷。
堂上坐了十几位大人，工部各司的郎中、员外郎，外加兵部、户部来会议的官员，济济一堂。主位空着椅背高出一截，那是庞威的位子。大议是他奏请召开的，议程也攥在他手里。
沈时远一身七品官服，袖口那道细密的补痕朝外，站着，把那册边角磨毛的《青阳实绩录》双手展开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。
“诸位大人。青阳一县，三年间以民间水泥之法，修县内干支路六十余里，连同三府试路，总成千里之网；修桥一座，代赈用工人户累计一千二百余。此非下官一人之功，乃青阳百姓与一民女并肩所成。今日下官所陈，只求诸位看完这册实录，再议‘废’与‘收’二字。”
堂上鸦雀无声。
唯有庞威坐在主位，指节在扶手上叩着。一声，又一声，不轻不重，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他叩了几声，开口了：“沈县令这册子做得漂亮。只是本官先问一句，青阳水泥，产自民坊，售与官府，利归私户。朝廷官道，由一家民坊供货牟利，这算不算，官员私商？”
这话一出，堂上有几道目光变了。这话是有来头的，当年弹劾沈时远的旧章里，就有一条“与民争利”。
沈时远不慌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双手呈上。
“回庞大人。这是朝廷颁给青阳林氏的‘民间能工’褒奖公文，去岁所下。青阳之法，是官督民产：官府核价、核质、核工，民坊承造，文书每一环俱在堂上可查。既是朝廷明令嘉奖的义商能工，何来‘私’字？至于下官与林氏，”他顿了顿，“账目分立，公文往来，三府稽核俱在。大人若说这叫私商，那天下官买民粮、官雇民船，岂非全是私商？”
堂上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庞威眼皮都没动，只把那份公文翻看了两页，搁下了。
这时候，裴主事出列了。他挂的是工部虞衡司的职衔，进来办事的，倒也不算越份。
“诸位大人，下官添几句实的。”他呈上一份勘验文书，“青阳水泥，下官亲往抽检，四项检测，强度足数、浸水不减、无异味、无毒。青阳漳水桥，落成近一年，沉降近乎为零，这是勘验原图。青阳之法，是实务典范。诸公议官营，先得承认一样东西，这法子，是真的。”
紧接着，兵部那位大人也开了口。他是卷三在朝上顶过庞威的，说话不绕弯子：
“兵部只认一条：边备急需此类建材。三府军路用青阳水泥，验报在我部存档，谁想查随时调。若因官营之争自断了供应，误的是军国大事。这个责任，兵部不背，请诸公想清楚了再举手。”
户部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：“话虽如此，官营也是为了杜绝弊端……”
“杜绝弊端，靠的是核，不是收。”
接话的是沈时远。他把《营造杂记》推到堂中。
“这是青阳的技术总册，路、桥、渠、窑、料五篇，全部配比、工法、账规俱在，可以抄录存部。诸位要防弊，抄了去核便是。可有一条，下官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青阳那条路，已经长在地上了。一千二百户人家靠它吃过工钱，三乡的粮靠它运出来，边军的路靠它在修。这个当口强行收归官办，收的不是一纸产业，是千户已得之利，寒的是天下能工之心。今日官营之议若成，明日天下还有几个林氏敢把法子拿出来？”
这话落地，堂上静了好一会儿。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，慢慢点了头。
庞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指头在扶手上又叩了两声，停了。
“今日先议到此。”他站起身，语气如常，甚至带笑，“沈县令的实录，本官留下了，细细看。散议。”
散议出来，周明远在廊下等着他，两人并肩走出工部衙门，隔了几步远，周明远才低声开口：
“看见没？他没恼。庞威这个人，恼了不可怕，不恼才可怕。他今日故意不出全力，是在试你的底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沈时远说。
“官营这条道，他今日碰了钉子，不会死心，但会换道。”周明远压得更低，“依我看，下一步，就是调你离青阳。人一走，青阳没了官身护着，他再伸手，就顺手多了。”
沈时远冷笑了一声。
“他调，我便走。”
“你就这么放心青阳？”
“路在，人在。”沈时远望着长街尽头，“这棋，没输。”
当夜，城南驿馆。
灯芯挑过两回了。沈时远铺开信纸，给青阳写信。这是他抵京后头一封。
信写得平实：大议首场，官营之案受阻；裴主事呈了勘验，兵部表了态；《实绩录》留在庞威手里，此人未恼，后手必有。
写到“堂上诸公，半数被青阳之路说得低头”这一句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。他想了想，又落下一行：
“你在桥头的样子，比这满堂官威，更叫我安心。”
写完他自己看着，觉得这句太软了，不像公文，倒像，他提笔想划，笔尖悬在那行字上头，悬了半天。
终究没划。
他把信纸折好，装进信封，吹灯之前，又就着最后一点灯光，把封口压实了。
窗外京城的夜风呜呜地刮，比青阳的山风急得多。他把那封信压在枕下，头一沾枕，就睡着了。
三日后，这封信送进了青阳作坊。林小满拆开看到那一句时，正端着一碗茶，一口气呛住，咳了半天。
“掌柜的，信上写啥了？”李铁柱凑过来。
林小满把信往怀里一揣，板起脸：“写京中米价，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