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议事堂的第二场大议,开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上午。
头一场的动静早传遍了各部衙门,今日来看的官员比昨日多出一倍,连告病许久的王侍郎也拄着杖进了堂。这位老侍郎历经三朝,须发全白,在工部资历最老,平日里连庞威的面子也不大给。
庞威照旧端坐主位,先把话头立稳:“官营之议,本意在于杜绝弊端、统一营造。昨日沈县令陈了情,实录诸位也翻过了。今日便议出一个章程来。”
他语气笃定,等着堂上顺着他的章程走完过场。
王侍郎的杖头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老夫有几句话,不吐不快。”
满堂立时安静下来。
“老夫在工部当了三十年差,兴修水利、营造城工,见得太多了。历代成法,大工多赖民间匠力——治河靠船户,筑城靠窑户,官府立章程,匠人出力气,事情才办得成。前朝搞过一回官营铁政,诸位可还记得结果?铁锅贵了三倍,农家的铁犁断了没人补,最后还不是自己改了回来。全收官营,弊大于利,这是写在旧账上的教训。”
老爷子缓了口气,抬杖指向案上那册《青阳实绩录》:“再说这册子,老夫昨晚掌灯看了半宿。一千里路,一千二百户人家在工地上挣过工钱,桥造起来一年,沉降近乎为零。这是活生生摆在地上的实绩。如今要把一个办成了事的法子一刀收归官办,官营全收,恐伤实务。老夫这一票,不投。”
这一番话掷地有声。堂上静了片刻,两位素来中立的郎中先后开了口,一位说青阳之法既已验实,收之无益、督之有用,另一位干脆表态,愿联名附议“青阳模式宜存、不宜收”。
庞威的脸色沉了下去。他原以为官营是板上钉钉的事,工部上下他经营了二十年,堂上半数是他的人,万万没料到青阳那册实录,竟真撬开了几个老顽固的嘴。他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声,随即脸上又浮起了笑意。
“诸位说的是,是本官思虑急了些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文书:“那便退一步。改‘官营’为‘官督商办’,官府监管质量与价格,民间照旧持有技术与产业。只添一条:核心技术,备案工部。”
这话一出,堂上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,不少人颔首称是,都觉得这是个两全的法子。唯有站在堂下的沈时远心里透亮:这是庞威退一步、进两步的手段。所谓备案,就是往后伸手要方子的由头,今日含糊过去,来日便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
他出列表态:“官督商办,青阳愿备。”
庞威眉梢微微一动,似乎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痛快。
“但请诸位大人听清楚一个字。”沈时远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堂,“备案,不等于移交。配比工法,归属青阳林氏,这是朝廷‘民间能工’褒奖公文白纸黑字写明的。工部备了案,有知情之权、核验之权,没有取走之权。‘备’字若含糊过去,青阳不敢备,今日备下一册纸,明日赔进去的,可是千户人家的饭碗。”
王侍郎捋着雪白的胡子连连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备者是录也,不是缴也。庞大人,是这个理吧?”
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主位。庞威牙关咬了咬,面上还得撑着笑:“自然如此。备案知情而已,本部并无取走之意,沈县令多虑了。”
沈时远垂下眼帘,把眸底那一点亮光掩了回去。
第一层网,就这么被顶破了。散议时庞威头一个离席,步子和来时一样稳,一样深不见底。沈时远半点不敢松劲——让得这么痛快的人,袖子里一定还压着牌。
三天后,捷报送进了青阳作坊。
林小满当着李铁柱和石栓几个人的面拆的信。念完大议次日的经过,满院子先是一阵欢腾,李铁柱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直跳:“成了!官督商办!掌柜的,咱青阳这回是彻底立住了!”
“立住了?”林小满把信纸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眉头反倒越锁越紧,“你们再琢磨琢磨,‘技术备案’这四个字,后头跟着的是什么?”
石栓迟疑着开口:“是……官府要来抄方子?”
“抄倒不至于,但备完案,必定有人来‘核配方’。”林小满把信纸按在桌上,指头点着那四个字,“核着核着,方子就一页一页进了人家的册子。到那时候,方子究竟是青阳的还是工部的,谁还说得清?这就是夺方子的由头,一环扣着一环,人家早就在前头等着咱们往里钻了。”
“那咋办?不备了?”
“备,当然要备。”林小满冷笑一声,“备‘普通青阳水泥’的方,就是摆在明面上、谁来都能看着烧的那一套。青阳二号的真方,锁死。铁盒里那一份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。”
她当场吩咐:“石栓,从今天起,二号窑那套工序单独隔出个小院,进出的只许咱们几个老人。技术日照开不误,外人只看一号线。”
“得嘞!我这就带人砌墙去!”石栓撸起袖子就出了门。
安排妥当,林小满提笔回信。提了半天的笔,觉得要叮嘱的话太多,写长了反倒乱,索性把笔一搁,改成画。
她在纸上画了三样东西:一座桥,一条路,一个上着锁的铁盒。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
“桥归公、路归公、盒归我。”
画完自己端详片刻,觉得要说的一个字没多、一个字没少,这才封了缄,交给驿路发走。
差不多同一个时辰,京中驿馆里,沈时远正和周明远对着一张刚递到的条子。
“庞威动手了。”周明远把条子推过去,“工部今日具本,举荐你‘入京协办观摩’,品级升半级,人调离青阳。”
“名升实废,调虎离山。”沈时远看完,笑了笑,“虎一走,山里的东西就好下手了。”
“那你接不接?”
“接不接不由我,得看吏部的文书。”沈时远把条子收进袖中,“但他要调,我偏让他调得不合算。其一,试点样板县的本子我今天递上去,青阳若列了工部样板县,就有了官方的护身符,我人在不在,青阳都动不得。其二,他这举荐若真成了,满朝文武都会记着,是庞大人亲手把修成千里路的县令从青阳调走的。这笔账,往后总有人要跟他算。”
周明远望着他直摇头:“你这算盘,打得比户部那帮师爷还精。”
正说着,驿卒敲门送信到了。沈时远拆开一看,见是那张画着桥、路和铁盒的纸,先是一怔,随即低低笑出了声。
周明远凑过来:“青阳来的?画的什么?”
沈时远抬手把纸一挡:“公务。”
“公务画一个上锁的盒子?”
沈时远没搭理他,就着灯光铺纸回信。该交代的事项一条条写完,写到末尾,笔尖悬了片刻,落下一行:
“盒,我替你守着。”
那只铁盒他是亲眼见过的。守窑那阵,林小满亲手开给他看过一回,里头锁着她的配方底册,还有那枚沈父留下的残印。她的命根子和沈家的旧账,本就锁在同一只盒子里。
他写的是盒子,要守的却远不止那只盒子。
信封好了,他又把明日要递工部的试点样板县本子取出来,逐页重新核过一遍,确认无误,才把回信和本子摞在一处,压在灯下。
窗外更鼓敲过了三巡。周明远告辞出门,走到院里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沈时远,那张画上到底画的什么?”
屋里的人吹了灯,没答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