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这天,青阳水泥坊比集日还热闹。
天没亮透,作坊外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。本县的、邻县的,还有从三府远道赶来的匠人,几百号人,把演示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。
场子中央摆着一座木模型,一座半截的拱桥。林小满站在模型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木槌,正讲“拱桥受力”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用木槌在拱顶轻轻一敲,“这个力,从拱顶顺着拱圈往两边走,一路走到拱脚,再传到河岸上。所以你们修桥,别光顾着拱好看,岸要打牢。和人一样,脚稳,心才定。”
台下一片点头,有人举着本子飞快地记。
李铁柱站在场边维持秩序,听得直乐,扭头跟石栓嘀咕:“小满这是修桥呢,还是讲道理呢?一句桥一句人生,全给串上了。”
石栓老老实实回答:“反正俺听懂了。岸得打牢。”
这就是林小满新立的“技术日”常制,每月初一,作坊开门,向全县乃至周边匠人演示水泥用法、路桥工法。她当场立了三条规矩,写在木牌上挂在门口:
一,开放演示,分文不取。
二,有疑当场问,当场答,不藏话。
三,学得好的,可考青阳匠籍,分级入册。
光有演示还不够。这几个月,她把攒下的东西一样样整理出来,编成了一部《青阳匠籍考》,分三卷。上卷是基础,拌料、支模、养护,认字不多的人也能照着学;中卷讲工法,路怎么铺、桥怎么架、渠怎么修,全是青阳这些年修出来的实法;下卷是进阶,配比原理、质检留样,这一卷就不外传了,只发给入籍考核过关的匠人,而且下卷里也只写普通青阳水泥,二号真方的核心,仍锁在她和李铁柱几个人的脑子里。
三县来的匠人,林小满来者不拒。有人劝她:“掌柜的,教会徒弟,饿死师傅。邻县都学会了,往后谁买咱的货?”
“他不学会用,才不买咱的货呢。”林小满给对方算账,“他会用了,用出甜头了,量大了,咱卖水泥;他县里要修大桥了,请咱的匠,工钱另算。手艺这东西,越传越活,攥在手里才死。再说了,”她朝那满场的匠人抬了抬下巴,“庞威想夺,夺走的是几间空坊。这几百个散在各县的匠人,他夺得走吗?技艺传出去一天,青阳这条路,就一天没人拆得动了。”
京里,沈时远把《匠籍考》的抄本呈进了工部,作为“民间技术传承”的范本存档。
裴主事翻完上卷,拍着案角叹了一声:“此女不止会修,还会教。修,成一事;教,成千秋。”
这话后来传回青阳,林小满听了只是笑:“裴大人这话,得让人记到《杂记》里。”
技术日一期一期地办下去,林小满的眼睛也没闲着。她在场子里相中了好几个好苗子,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问的问题句句问到点子上;有个中年石匠,动手的活儿一教就会,还会自己改工具。她把这几个人单独记了个册子,隔三差五叫到二号线外围带一带,考过中级匠籍的,列为“预备匠”。
李铁柱看出来了:“掌柜的,你这是在挑接班的?”
“对。”林小满不否认,“二号那东西,现在全青阳会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我万一有个头疼脑热,有个三长两短呢?核心技术不能系在我一个人身上。这几个人,盯两年,信得过的,一样一样往手里交。”
“那……赵四儿呢?”
“他在册子上。”林小满说,“头一个。”
李铁柱咂了咂嘴,没再问。那个收过钱万通银子又悔了的年轻人,如今是全场练得最狠的一个。
说到钱万通,他也来了,不是他本人来,是他派来的。这一回学乖了,不考匠籍,光明正大报名听讲,一课不落,笔记记得工工整整。
三个月下来,他的人把上卷学了个通透,中卷听了七七八八,可下卷?入籍要查三代,考核心要林小满亲自点头,一层一层,铜墙铁壁。
密报送到府城,钱万通捏着那沓抄得整整齐齐的笔记,恨得牙痒,却又实在挑不出理来,人家大门敞开,是咱自己够不着。他把笔记往桌上一摔:“这个女人!摆明了让你看,你就是够不着!”
骂完,还是让账房把笔记收好。学到的这些基础工法,好歹能撑起钱记自己那间快黄了的石灰窑。
这一日的技术日,还来了两个特别的看客。
林周氏带着小花,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。小花如今管账房,本不用凑这个热闹,是林周氏非要看,“我倒要瞧瞧,皇帝老儿夸的人,站在人堆里是个啥样”。
看着看着,林周氏就不吱声了。几百号人围着女儿请教,女儿站在中间,一句一句地答,答完一句,底下记一片。老太大悄悄拽了拽小花的袖子,声音压得低低的:
“你姐这架势……比你爹当年考秀才还风光。”
小花骄傲地把胸脯一挺:“那当然。我姐是修路的秀才。”
“胡说,”林周氏嘴上纠正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场子中央,“秀才管一县的文章。你姐这个,管的是几百个县的路。”
散场已是黄昏。匠人们三三两两往城外走,边走边对笔记,还有几个邻县的当场约好下月初一再来。
林小满送走最后一批人,回账房点起灯,翻今日新誊出的《匠籍考》样稿。
翻着翻着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前世那些导师的脸,恍惚在灯影里晃过。要是让他们看见,她把课本写成了这个样子,竖排、毛笔、半文半白,还教着一群古人,怕是要笑出声吧。
她笑了笑,提笔蘸墨,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:
“技不秘,方长存。”
写完看了看,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:
“然核心之方,须系于信者之手。”
传授与守秘,一个敞,一个锁。哪边松了都不行。
她把两行字吹干,合上样稿,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铁柱!把赵四儿几个叫来,晚饭加菜,今晚开小灶,讲拱桥放样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