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料,比咱们库房存的老水泥,强出一截!”
兵部武库司的勘验官拿着小锤,敲了第三回那块青阳二号的试块,锤子都敲出了印儿,试块纹丝没裂。他眼睛发亮,又拿手指关节叩了叩,听那声音,“实心的。好料。”
站在一旁的林小满面上带笑,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一批二十担“青阳二号”,是她压箱底的东西头一回见官家。配比她亲自盯的,连磨粉的细度都卡到最严,比二号线平日出的货又高了一档。成了,兵部便是青阳又一层护身符;败了,或者被人瞧出门道,庞威垂涎的东西就落进了旁人的眼睛里。
好在,头一关过了。
正式勘验连着验了四天,四项。
一验抗压:同尺寸的试块加压,二号比普通青阳水泥多扛了两成才裂。
二验水泡:整块沉在水缸里泡足半月,起出来棱角分明,掰不动,抠不散。
三验冻融:入了冬夜放在院里冻,白天搬进屋化,来回折腾了十几个循环,旧料那组表面已经起了酥皮,二号那组只是颜色深了些。
四验省料:同样砌一段墙,二号用量少三成,工期还快。
四项全过。勘验官当场在文书上落笔:“边备优选料”。
文书抄本送到青阳那天,作坊放了挂鞭。李铁柱蹦得比鞭还高:“边备优选!掌柜的,往后边关修城墙都使咱的料!”
“先别乐。”林小满把文书按在桌上,“正因为成了,规矩才得马上立。传我的话,即日起,青阳二号只供军需试样和重大官工,民间一律还是普通青阳水泥,一担二号都不许流出。价钱、数量、批次,全记档,每一担去处都要对得上号。”
“为啥不给民间卖?多好的买卖啊。”
“你当兵部为啥给咱背书?就因为二号稀罕、管得严。”林小满敲了敲桌子,“二号一多,‘优选’就不优了;二号一流散,兵部第一个来问咱的罪。这个阀门,得我亲手拧。开多大、给谁开,青阳说了算,不能让银子说了算。”
京中,沈时远闻讯,立刻在工部借兵部“优选”之誉造势:青阳之料,边备所倚。这一句话传开,分量就重了——庞威再想动青阳,就不是动一个县的女商人,是动边备。他投鼠忌器。
庞威还真就忌了。
崔元的密报送进书房那天,他把“边备优选”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眼红,是真眼红,他惦记那方子惦记了两年。可“军需”两个字压在头上,此刻伸手,伸进的就是兵部的盘子。
他只问了一句:“二号真方,查得怎么样了?”
崔元的回信三天后到:“林氏守极严。四段分工,单组不知全方;外人所见,只得其皮。”
庞威捏着信纸,半晌,把它凑到烛火上点了。
崔元说的“四段分工”,正是林小满新落的下一步棋。
二号列装之后,她把二号线彻底改了:配料、煅烧、磨粉、质检,拆成四组,各干各的,各组之间不许打听,交接只走单据。配料的不知道火候,烧窑的不知道配比,磨粉的不问来处,质检的只见成料。四段合起来才是真方,单拆出来哪一段,都是废纸。
“掌柜的,这么干,产量得掉一成。”石栓心疼。
“掉两成也干。”林小满说,“前头赵四儿那事儿摆着呢,内鬼防不住人心,就得防住流程。往后便是再混进来一个两个,他抱走的,也只是四分之一个方子。四分之一,烧出个砖都费劲。”
当夜,她打开那只贴身的铁盒,添进去一张新画好的图,“二号流转图”。图上标着四段隔离的分工,也标着三份藏方的去处:一份在京,沈时远手里;一份在水下,漳水桥墩;一份在她自己脑子里。
核心之方,从此不系于一人。
写完图,她又铺开信纸给沈时远写信。这一封写得慢,末尾她破天荒画了一座小库房,库门上画了四把锁,一笔一笔,画得认认真真。
信上写:“一锁配料,二锁煅烧,三锁磨粉,四锁质检。四锁齐开,方见全貌。你我各持一钥,余下两把,一把在桥,一把在己。”
十日后,京中回信到了。
沈时远先说了部里的事,说了观摩筹备的进度,说了河间那头仍无消息。到了信末,才回到那座画着四把锁的小库房上。
“四锁之喻甚妙。然我思之再三,最牢的一把锁,不在库门上。”
“是青阳人信你。方子可以拆、可以藏、可以沉进河底,唯独人心这把锁,拆不走,烧不掉,也偷不去。我守我这一钥,不为守方,为守你。”
林小满看到最后一句,停了很久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她拿手指把那页信纸抹平,折好,没有收进匣子,而是塞进了怀里贴身那层,和铁盒放在一起。
第二天一早,二号线开窑。林小满站在窑口,把四个组的组长挨个叫过来,一人手里塞了一份新单据。
“从今天起,按新规矩走。”她说,“记住喽,你们每个人手里那一段,都是青阳几百户的饭碗。”
赵四儿捧着单据,问了一句:“掌柜的,那……啥时候,四段能合到一个人手里?”
林小满看了他一眼:“等你能把另外三段,也扛起来的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