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又来信了？”
李铁柱跨在料堆上，看见林小满拆信的时候耳尖有点红，立刻挤眉弄眼。
“公事。”林小满把信往袖子里一掖。
“公事？”李铁柱笑得直拍大腿，“公事能写出‘昨夜见月，忽念桥头人’？我又不瞎，上回那封我瞧见半句了！”
林小满抄起脚边一块干泥就砸了过去。李铁柱抱头绕着料堆跑，两个人一圈一圈地追，惹得满坊的伙计停了手里的活看热闹，笑成一片。这年头，连掌柜的桃花都成了坊里一景。
说起来，这信是慢慢变的。
一年多前，沈时远的信满纸都是公事：部议进展如何，护证要紧几何，字写得端端正正，一句多余的没有。林小满的回信也一样：路修了几段，料备了几车，账目几何，末尾盖个作坊的记。
不知从哪一封起，变了。
沈时远的信里，开始夹句子了。有一封写完部里的事，末尾添了一行：“京中桂花又开，香不及青阳桥头那日。”还有一封，说观摩筹备千头万绪，末了却写：“昨夜见月，忽念桥头人。”
林小满头一回读到那句，别扭了半天，心说这人怎么好好的公文里塞这种话。可别扭归别扭，从那以后，每到信该来的日子，她算日子算得比算出窑还准。
她的回信也变了。写完路段和料账，笔尖顿一顿，会添上一句：“入秋了，桥头风大，你那件青布袍子该添里子了。京里裁缝手艺好，别省这个钱。”
这句让李铁柱瞄去了半句。他刚念出“你那件袍子”，林小满的信就抽到了他背上。他从账房一路被打到作坊门口，边跑边嚎：“掌柜的你这是杀人灭口啊！”
两个人心里都明白，可谁也没挑破。
沈时远不能挑。旧案未雪，父亲的冤还压在河工旧案那堆烧掉的残卷里；官身未稳，庞威的名节网随时再来一张。这个时候把话说破，是拿林小满往风口上推。
林小满也不挑。青阳的产业刚立住，二号刚列装，匠籍才办了三期，技术还没传开。这个时候心思一活，前头三年就白熬了。
林周氏把这些全看在眼里。
那天晚上，老太太借着送宵夜，坐在账房里没走。看女儿在灯下写回信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那个沈大人，是个好的。”
“娘，人家就是公务往来。”
“公务往来能让你算着日子等信？”林周氏把一碗鸡蛋羹推过去，“娘不说破你那点心思。娘就说一句，沈大人摊的事太大，那是能把命搭进去的事。你若跟他，不是嫁人享福，是并肩扛。”
林小满握着笔，停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娘，我修的路，不就是扛出来的么。一担料一担料扛出来的。”她低着头笑了一下，“要是跟着谁就不用扛了，那样的日子，我反倒过不惯。”
林周氏看了女儿半晌，叹了口气，又笑了：“随你。反正你打小就有主意。”
入了深秋，有一封信的分量格外沉。
沈时远在那封信里，头一回透了在京的处境。他写：观摩在即，庞威处处掣肘；部中同僚多避着走，怕沾上他这个“被密折点过名”的人；如今在京里敢跟他同桌吃饭说真话的，数来数去，只有周明远、裴主事、兵部那位，四五个人而已。信的末尾没有添那些软话，只写了一句：“灯下独坐，偶觉京中之夜，比青阳的窑火冷。”
林小满读到这里，鼻子有点酸。
她没回什么宽慰的话。宽慰话太空。她让人去镇上寻了刚打下来的桂花，拣最干净的收了满满一小包，用油纸裹了三层，又拿细布缝了个小袋装好。回信只有一张纸条：
“香不远，人在侧。青阳的风，替我吹到你那儿。”
半个月后，京中驿馆。
沈时远把那个小布袋从信匣里取出来，解开，满屋子淡淡的桂香。他坐了一会儿，把布袋重新系好，夹进了自己那本每日不离手的公务簿里。
从那以后，每回翻开簿子批阅记事，那股香就淡淡地飘一下。有一回议事间隙，周明远凑过来闻见了，狐疑地抽着鼻子：“你这本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？”
“家乡土产。”沈时远头也没抬。
周明远愣了愣。他知道沈时远的家乡在哪，那地方不产桂花。可看他一脸坦然，周明远转了转眼珠，什么也没说，憋着笑走了。
青阳。那两个字从沈时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已经不假思索了。
又过了些日子，沈时远的信里，两人把那层窗户纸边上的话，说定了。
他那封信写：“有些话，我留着。等旧案雪了，等青阳的路修到你说的那一步，我回桥头，当面说。在那之前，我只会写公事，你只会收公事。你我的劲，都得先使在事上。”
林小满的回信只有两行：“得嘞，就这么定了。你把案翻了，我把路修完，谁先完事谁等着。”
这约定一定下来，两个人反倒都松快了。情压成了劲，各自埋头。
约定后的那一夜，林小满在灯下写《营造杂记》的续篇。写到“桥”那一章，笔到末尾，顿了顿，添了一句：
“桥连两岸，人守一心。事成之前，桥不语，人不言。”
她写完，吹干墨，合上书，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。
守你的朝堂去，我在青阳守着桥。咱俩守的，原就是一座桥的两头。
她把书摞好，吹了灯。
第二天一早，作坊开工，她照旧第一个站在窑口，抄起料单喊了一嗓子：“二号线，出料了！都精神着点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