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家,青阳的货,现在根本不进咱通济行的场了。”
心腹账房把册子摊在桌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府城的大工地,人家直接对接;散户,走青阳自己的平价点;连周边州府,都设了代售的铺子。咱们那道卡子……卡了个空。”
钱万通盯着账本上“落地钱”那一栏。那个数字缩得只剩个零头,还在一个月一个月地往下掉。他捏着账页的手指,一点一点地泛了白。
想当年,青阳的货想进府城的大工地,得看他的脸色;青阳的商队想过卡子,得交他的规矩钱。如今倒好,林小满压根不跟他玩了。她用一张“绕开行会”的网,罩出了一张他罩不住的天。
这张网,是一年一年织起来的。
青阳本坊管生产,这是根。府城设平价点,水泥直销到工地和小户,价钱公道,童叟无欺,这是干。周边三个州府各设一处代售,由当地信得过的商户代理,抽成记账,这是枝。再加上粮换水泥——庄稼人手头紧,拿粮来换,青阳按市价折算,一颗不亏待,这一招把四乡八里的散户全黏住了,这是叶。
根干枝叶都齐了,通济行那道墙,就成了摆在网外面的一个摆设。
“以销定产”这一套,林小满又升了一版。各平价点、各代售处,每月初一报下月的需求,要多少担、什么标号,青阳照单子生产,当月产,当月清。窑上没有积压,商户没有断货,账上一文钱都不压死。
小花管着账房,把这套账跑顺了以后感慨:“姐,这账跑起来跟活水似的。别家的买卖是货堆着等买主,咱家是买主排着队等货出窑。”
“这就叫按需生产。”林小满说,“记到《杂记》里去。往后观摩的人问起来,这也是一条拿得出手的法子。”
商道一通,青阳水泥的名号就不再是“哪个县的特产”,而成了这一片州府修房砌墙离不开的东西。工地要,官路要,连邻州修城墙的料,都指名要青阳的。
通济行那边,日子就一天紧过一天了。
先是府城西街的铺面关了张,接着南市的货栈也顶了出去。手下的伙计见势不好,走了小一半,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,各寻出路。钱万通坐在空了一半的商行大堂里,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想一件事:这棵树,是不是该换了。
他先去接触的还是庞威。
信递进京,回话等了半个月,只等来冷冰冰的两个字:“自便。”
钱万通捏着那两个字,心里凉了半截。庞大人如今自顾不暇,是真的顾不上他了。他再回头盘算自家的账:跟庞威死绑着,青阳这块骨头啃不下,自家的商行先得垮;弃了庞威,青阳那边未必赶尽杀绝,商行兴许还能保住一个残局。
头一回,这个在府城商场里横了半辈子的人,动摇了。
而青阳这边,林小满比他自己还先看出这份松动。
她没有趁势下死手。通济行如今的惨状,她心里有数;这时候再踩上一脚,通济行当场就散了架。可她要的从来不是人死,是路通。她托了府城一位两边都说得上话的绸缎商做中间人,给钱万通递了一句话过去:
“过往的事,两清。往后府城、州府修路,石料、运力,通济行若肯按市价做,青阳的大门开着。”
中间人后来把钱万通听完这话的神色,学给林小满听:愣了很久很久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京里的沈时远收到信,读到这一段,提笔在回信里赞了一句:“攻心为上。钱万通一松,庞威便少一臂。你不动刀兵,先断其肢,此局比我在京里争十场部议还管用。”
这一年年底,账房盘账。
青阳的买卖,年利破了十万两。账册抱到林小满面前的时候,李铁柱眼睛都直了:“掌柜的,十万两……咱是不是这一片最有钱的了?”
“钱不是攒的,是流转的。”林小满提笔,当场批了三笔支出,“这么分。三成,扩义学,先生的束脩、学童的纸笔,都从这儿出;三成,济贫,孤寡的冬衣口粮;剩下四成,回窑里、回路上,再扩一条窑,再修通往邻县的那段路。取之于路,用之于路。”
批完,她把笔一搁:“记到账上,往后年年照这个比例走。写进坊规,往后不管谁当家,都照走。”
“呸呸呸,”小花赶紧打断,“大过年的,说什么当不当家的!”
也就是这一年的岁末,府城钱府的灯,亮到了后半夜。
钱万通独自坐在书房里,翻着一本旧账。翻到其中一页,手停住了。
那是好几年前的账,聚仙楼,水泥擂台。那时候林小满刚在青阳冒头,他设局要压她的货,结果一场擂台打下来,青阳水泥一战成名,反倒是他的行会折了脸面。账页的边上,有他当年自己批的一行小字:“此农女,不简单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不简单,他是知道了。可他还是低估了,低估了这“不简单”能到什么地步。当年一个连他卡子都过不去的乡下女人,如今一张网撒开,把他半辈子的家业网得喘不上气来。末了,人家还给他留了一扇门,虚掩着,等人自己走过来。
钱万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铺纸,研墨。
这封信他写了半个时辰,改了三遍,力求写得不卑不亢。信里为当年暗算排水沟的事道了歉,一句推诿都没有;末尾附上一句实在话:愿以府城的石料入青阳的路工,按市价,不掺假,以此赎前过。
信送到青阳,林小满在灯下读了两遍。
李铁柱在旁边探头探脑:“掌柜的,钱万通那老小子,服软了?”
“这颗刺,”林小满把信慢慢折好,“开始松动了。”
“那咱拔不拔?”
“不拔。”她把信收进匣子里,语气平平的,“留着。一头当咱的警钟,提醒咱们商场里从来没有真太平;一头当他的绳——他要是真心改,这绳就是他的回头路;他要是再犯,这绳就是套他脖子的。”
李铁柱挠了挠头:“掌柜的,你这心眼,比咱那路网还密。”
“少贫。”林小满吹了灯,“睡吧。明儿一早先给钱万通回信,石料,收。头一批,验三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