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姑娘，有人告你‘盗用官料、私修暗堡’！”
府城来的差役站在作坊门口，手里举着一封匿名状纸，一脸的公事公办：“状上指名道姓，说你家漳水桥的桥墩里‘藏匿私物、形同暗堡’。上头有令，请林姑娘配合查验。”
作坊里干活的伙计全停了手。李铁柱第一个蹿过来：“放屁！哪来的暗堡？！”
林小满正在码料单，听见“桥墩”两个字，笔在半空停了一停。
心里反倒定了。
庞威终于对“物证”下手了。残卷调走了，纸证烧了，剩下的都在青阳，料单、铁筒。他正面抢不动，就换个法子：把她的护证，说成她的罪证。桥墩里藏着东西？好，那就说你是盗了官家的河工料，私修暗堡，图谋不轨。
时辰挑得也刁。诸府观摩就在眼前，一纸状子递到府城，验也不必验真，只消把水搅浑，长官们一犹豫，观摩一缓，他就有空隙。
林小满把笔搁下，站起身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带路。开墩，对质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漳水桥头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府城差役、县丞、作坊的匠人、四乡来看热闹的百姓，还有几个预访未走的外州通判，全都到了。三号桥墩底下，石匠按林小满的指点，撬开暗格，取出那节封蜡完好的铁筒。
差役看着铁筒，脸上有点发僵：“这……这里头，真是私物？”
“开。”
封蜡起掉，筒盖旋开。里面没有金银，没有兵器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，是一卷油布包着的纸。
林小满取出来，当众展开，一页一页举给在场的人看。
“青阳历年用料单，和工部备案数的对照。”她声音不高，桥头却静得针落可闻，“每进一批料，数目几何、用在哪段路哪座桥、何人经手、工部备案回执几号，一页一页，都在这儿。我把它封在桥墩里，不是藏私，是存证。桥在，证在。”
县丞上前验看，越看眉头越松：“数目对得上……每页都有县衙的抄录印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林小满朝小花抬了抬下巴。小花捧着一个木匣过来，当众打开，是县衙金柜封存的双份料单，和一沓盖着工部关防的备案回执，两相一对，页页吻合。
“各位现在看明白了。”林小满把状纸从差役手里拿过来，抖了抖，“这状子上说青阳‘盗用官料’。可青阳的料，来源明、去向清、备案全。倒是我想问问递状的人——你怎么知道桥墩里有东西？”
桥头一片安静。
差役的额头见汗了。他们奉命来查，查来查去，查出一个铁证如山。他正为难，人群外有人递上来一只信匣，说是京里快马送到、指名给查验官员的。
县丞接过来，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书，附着一封周明远的信。信上说明：此为工部历年河工料调拨底账的副本，沈侍郎（原沈主事，已升任）闻青阳有诬告之事，特请周翰林从部库抄录、加盖关防，送来青阳以供对质。
县丞当众把底账副本和青阳料单并排铺开，一页页核。
核到最后，一页不差，严丝合缝。
“对上了。”县丞直起腰，冲差役拱了拱手，“青阳用料，笔笔有据，与部账全合。这状子……是诬告。”
差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收了状纸，讪讪地拱手：“既是诬告，我等回禀上头便是。林姑娘……得罪了。”
“不碍事，公事公办嘛。”林小满倒没为难他，只淡淡添了一句，“烦请带句话回去——匿名状无主，我不予深究。可若再有下一封，我就不是对质了，我必反告一状‘诬陷良民’，把递状的、传状的、背后指使的，一个一个揪到堂上。青阳的账经得起查，诬告的账，也该有人经一经。”
差役连声应了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。那几个外州来的通判全程看完，彼此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位当场就对随从说：“记下来，青阳的账目之法，观摩时头一个要看这个。”
崔元也在人群里。
他把“开墩对质、伪证破产”八个字，当天就送去了京中。
庞威的书房里，烛火燃到了后半夜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听管家低声念完密报，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缓缓地靠进椅背，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撑着的那口气，跌坐了下去。
夺产，朱批顶回。调人，将计就计。夺方，四段隔离。名节，无据留中。如今最后一记暗箭，精心伪造的账册、挑好的时辰、买通的递状门路，人家当众开墩，把铁筒里的东西晒在青天白日底下，反倒替自己立了一座证碑。
四重网，一枝箭，全破了。破在一个农妇和一个清官手里，一寸一寸拆的。
“庞大人的箭，偏了。”
铁筒重新沉入桥墩之前，那夜，林小满独自留在桥头。
她借着灯笼的光，拿刻刀在筒身外壁上添了一行小字，笔画不深，却一笔一笔刻得极稳：
“此证为父雪，为路证，为天下公。”
刻完，她把铁筒重新封蜡，沉回暗格，压好青石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把手贴在冰冷的石墩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庞威以为她在桥墩里藏的是私产。他不知道，她藏的是公义。这座桥从打下第一根桩那天起，连的就不只是漳水两岸，还连着一桩二十多年前的冤。
几日后，她的信到了京中。信上写：“桥墩开了，铁筒见了光。庞大人的箭，偏了。可他箭囊里还有没有最后一枝，咱不知道。”
沈时远的回信很快：“有也无妨。箭来，咱有盾。盾，不是砖石，是青阳人信你。”
林小满读罢，把信折好，收进怀中那个越来越厚的地方，然后听见窑那头李铁柱扯着嗓子喊：
“掌柜的！三号窑的火候到了，出不出料？！”
“出！”她转身就走，“观摩的人半个月后就到，一样都不能误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