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谁要查青阳，来物证库，随便查。”
林小满踩着凳子，亲手把“青阳物证库”那块木牌挂在作坊大堂的正梁下。底下围了一圈人，匠人、伙计、几个闻讯赶来的里正，都仰着头看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：“掌柜的，全给人看？那不是把家底摊开让人挑刺么？”
“怕挑刺，才不敢给人看。”林小满从凳子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真金不怕火。火来越旺，金子越亮。前些天那封匿名状，各位都看见了，人家想栽赃，咱就索性把窗户全打开，让栽赃连个落种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这主意，是开墩对质之后那几天慢慢成的。
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地想：这一箭躲过去了，下一箭呢？庞威的招不会断。桥墩里的铁筒护得住一时，护不住一世，只要“藏”着，就永远有人可以说你“藏私”。想通了这一层，她索性反着来。
不藏了。全公开。
物证库设四柜。
头一柜，料单柜。青阳历年的用料单据，从第一窑水泥那笔糊涂账起，一笔一笔，全装订成册。第二柜，备案柜。工部往来的文书、回执、批文，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。第三柜，图纸柜。路、桥、渠的施工图，一图一档。第四柜，杂记柜。《营造杂记》正篇、续篇、白话本的手稿，都在里头。
四柜摆在一处，料单对得上备案，备案对得上图纸，图纸对得上杂记，一环扣一环，自己就证着自己。
规矩也立了，白纸黑字贴在库门口：府城官员可查，诸府观摩使可查，各县匠户推举的代表，也可查。查之前登个名，查的时候不许带走、不许涂改，旁的，一概不拦。
老周头起初还想不通：“掌柜的，连图纸都给看？”
“看的就是图纸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庞威想让天下人觉得青阳有鬼。我偏让天下人亲眼看看，青阳连一张纸都经得起翻。往后他再造什么谣，人家第一句话就是，‘去物证库查过了么？’查过了，谣言自己就死了。”
消息传到京中，沈时远正在灯下看观摩的章程。
看完信，他放下手中的笔，笑着摇了摇头，对来送信的长随说了一句：“以公开破阴谋，此招釜底抽薪。庞威再想织网，网眼全是透明的，网里什么也兜不住。”
他没停在赞叹上。第二天，他就在工部议事时把“青阳物证库”抬了出来：“青阳以四柜互证、任人查阅之法，使得诬告无所遁形。此法不必限于青阳。臣请以青阳为样板，晓谕诸府，凡官办工程，皆立物证档案，工账部备两存。”裴主事当场附议。这一条，后来写进了观摩的章程里。
府城的钱万通，也听说了这事。
他捏着信纸坐在大堂里，半晌没说话。连“护证”都能立成一座库、定成一套规矩，还敢让天下人随便翻，跟这种人斗，他连胜算的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他提笔回信，这回的态度务实多了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有一句实在的：“愿供府城石料以赎前愆，价钱、成色，听凭青阳验。”
林小满收了信，批了四个字：石料，照收。
但她在给经手的石栓交代时，多说了一段：“钱万通的料，按平等供料商对待，来料验三遍，好料收钱，次料退回，跟别家供应商一模一样。不做合伙，不掺人情。”
“掌柜的，他这不是服软了么，咋还……”
“服没服软，看往后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人可以给机会，账不能给情面。他供十年好料，十年后自然就是自己人；他要是使一回坏，规矩也在那儿等着。这叫先小人，后君子，对他对咱，都干净。”
京中庞威那边，也在议这座库。
管家把青阳立库的消息报完，庞威坐在案后，久久无言。
栽赃的路，断了。往后不管他再递什么状子，第一关就过不去——人家有座库，四柜敞着，随便查。伪造得再精，一进那四柜，对不上就是対不上，当场现眼。
可他也没有全输。他慢慢端起茶碗，呷了一口。
河工旧案的残卷，还在他手里。纸证毁了，沈时远手里就缺了翻案的最后一环。青阳的物证再全，也只能证青阳自己清白，证不了二十年前那桩案子里的贪墨。这一环，卡在残卷上，卡在他手里。
只要残卷在，那个案子，就翻不动。
青阳的物证库立成那天，给沈时远的信，林小满写得不长。
信上说：“物证库立了，四柜互证，任人查阅。往后他栽不了赃了。可我心里清楚，他的残卷若还在，咱们翻案就仍少一环。纸证在他手里，是死的；得想法子，让他手里这份‘毁掉的证’，自己活过来，把‘毁证’变成‘现形’。这一步怎么走，我还没想透，你在京里也琢磨琢磨。”
沈时远的回信里，对“毁证变现形”六个字圈了又圈，批了一句：“此念甚关键。容我布局，来日再议。”
挂匾那天傍晚，人都散了，林小满一个人留在库房里。
四柜立着，烛光把柜影拉得很长。她一柜一柜走过去，摸过柜门的木边，站了许久。
她忽然想起沈时远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守技术，我守名；我的案，咱俩一起翻。”
如今她守的，何止是技术。是这座库，是青阳的账，是几百家匠户的饭碗，是一个“公”字。
她取过笔墨，在库门内侧的木板上，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：
“此处存者，非物，乃信。”
写完，她吹熄烛火，落了锁。晚风从门缝里钻进去，吹得四柜的卷宗哗啦啦轻响，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。
锁好门，她把钥匙揣进怀里，转身往窑上走，今晚三号窑还有一批观摩用的样料要盯，误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