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师父，俺们县想修条青阳这样的路，您派个人来指点呗？”
这样的信，在林小满案头堆了厚厚一摞。有邻州县令亲笔的，有乡绅联名按手印的，还有一封是七个村的里正凑钱托人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，意思却实在：“俺们不要钱，就要个会的人。”
林小满一封一封翻完，抬头对李铁柱说：“咱那技术小队，得扩编了。”
“扩编？”李铁柱凑过来看那摞信，咋舌，“好家伙，这是全来拜师了啊。”
“从前是青阳人学，如今是天下人学。”林小满把信摞齐，“这才是庞威最怕的‘网’。他网人，网的是把柄；咱这网，网的是路。”
技术小队原本是作坊里挑出来跑周边州府代售处的十来个老匠人，教人认料、验货。这一回，林小满把它正式扩编到三十人，全是三期匠籍考里拔出来的好手，按本事分了三队。
规矩也同时立下，就三条，她起名叫“三带”：带图，路桥渠的施工图，去了照着讲，随便抄；带法，配料流程、铺路步骤、验工章程，倾囊相授；带匠，每个小队常驻当地半年，手把手带出徒弟来。
“那真方呢？”石栓问，“带不带？”
“不带。”林小满说得干脆，“核心技术，还是锁在青阳，四段隔离的老规矩不变。咱出去带的，是‘怎么修路’，不是‘怎么造水泥’。造水泥，天下人想用，来青阳买。”
小队出征前，她又做了一件事：把“青阳二号”拆出一个基础版配方来，标号低些，工艺简单些，寻常黄泥石灰也能掺着做，成不了大工程的料，修个乡道村路绰绰有余。这基础版，明着授给外县。
老周头又心疼了：“掌柜的，这不等於把方子撒出去了？”
“撒的是麦种，不是麦仓。”林小满说，“外县拿了基础版，乡路修得起来，修到县路府路，就发现不够用了，那时候还得买咱的二号。咱帮了人，还铺了市场，两头都占。真方在咱手里攥着，攥的是往后的饭碗。”
技术小队分三路出发，不出三个月，成效就回来了。
邻州三州七县，相继照青阳的法子开了工。有整县整县铺的，有先修一条县道的，工地上的章程、工账、验工的法门，全是青阳那一套。这一片区域的官路上，跑的运料车一天多过一天，车车的货单上，写的都是“青阳”。
青阳，从一个被人围观看稀奇的“孤样”，变成了这一片的“网心”。七县的官修工程，料从青阳走，匠从青阳出，账按青阳的法记。谁再想动青阳，就是动七个县的工程、七个县的长官的政绩。
京里，沈时远把这份“输出”写进了观摩的议程。
他在部议上陈述：“民间技艺，自一县而及七县，此非青阳之私，乃民间技术外溢、泽被诸府之福。臣请观摩之日，增‘技术输出’一项，使诸府长官亲见：法可传，路可学，民心可用。”
裴主事附议，兵部那位大人点头。庞威一党的人坐在下首，脸色最难看，他们比谁都清楚，这话一落地，再想贬青阳，先得问问那七县的长官答不答应。谁跟自己的政绩过不去？
钱万通也在这个月里，把最后一丝念想断了。
他看着青阳的技术小队从府城过境，看着七县的料单雪片一样飞进通济行，他如今老老实实做的石料生意，反倒借着这波工程潮，比从前还多赚了两成。他坐在大堂里算了半宿的账，第二天把庞威那条线的心腹来信，原封不动压进了箱底。
跟庞大人绑着，是死路。做青阳的供料商，是活路。这道题，如今连他账房里的小伙计都会算。
京中，裴主事在一次小宴上，说起林小满，说了一句被周明远记下来抄给沈时远的话：
“此女不占地盘，只占人心。人心在，地盘自己会长。”
沈时远提笔，把这句话原样抄进了给林小满的信里，末尾添了一句：“人心，是你修的最长的一条路。”
林小满是在窑上读的这封信。读完，她把信纸折好，塞进怀里那个地方，转头接着盯出料。倒是小花在旁边激动地跑来报：“姐！姐！府城的教书先生在学堂里讲你呢！”
“讲我啥？”
“他们说，古时候有个鲁班，是天下第一等的匠人。如今……”小花憋着笑，“如今青阳出了个‘女鲁班’。”
“胡扯。”林小满嘴上这么说，耳根却有点热，“鲁班是祖师爷，我一个修路的，折寿不折寿的。”
可这名声，是压不住了。“青阳林氏”四个字，随着七县的工地、随着《营造杂记》白话本、随着观摩的议程，一路往京城传。连京中茶馆里的说书人，都编出了新段子，说青阳有个女掌柜，点石成路，一夜修桥。
技术小队第二拨出征那天，林小满站在漳水桥头送行。
车队沿着一色灰白的主路往府城方向去，车上插着青阳的小旗，三十个匠人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，家什捆得结结实实。李铁柱站在车辕上冲她挥手：“掌柜的，放心！半年后，还你三十个带徒弟回来的！”
“少废话，”林小满喊回去，“工钱月月寄家，谁在 外头喝多了误工，自己走着回来！”
车队笑闹着走远了。
林小满在桥头又站了一会儿。她摸出怀里那两封旧信，一张“接你回家”，一张“你回家路接你”，隔着布料按了按。
京里那边，转机已经来了，密账在手，三证在库，只等观摩那日。她朝北边望了一眼。
沈时远，等观摩那日，你我就在天下人眼前，把这座桥，走通。
她收回目光，快步下桥——物证库那边，石栓正等着她核对观摩要展的三柜卷宗，一样都不能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