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掌柜的,沈大人来信了。”李铁柱捏着信一路小跑到桥头,扯开嗓子念,“观摩团后日抵青阳,诸府长官、工部大员都有,还提了一句,京里有人微服,混在团里。”
“微服?”林小满正蹲在桥栏边上,给栏杆刷最后一道桐油,头也没抬,“那就更好。排场是给人看的,路是给人走的。他扮成贩布的也好,扮成赶脚的也罢,总得从咱这条水泥路上过。脚一落地,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她刷完最后一笔,直起腰,把刷子往油桶沿上一磕。
“铁柱,去把各村里正都叫来,我有话说。”
半个时辰后,作坊院子里站了十七个里正。林小满站在台阶上,开门见山。
“观摩这几日,青阳立三条规矩,我称‘观摩三不’,一不封路,二不排场,三不粉饰。各村该种地种地,该烧窑烧窑,该赶集赶集,谁也不许临时搭棚子、糊墙皮、换新衣裳。”
底下一个里正愣了:“掌柜的,贵人们来了,咱就这么素着?”
“素着。”林小满点头,“官员来看的是活青阳,不是演青阳。演戏谁都会,青阳不干这个。你们只要记一条:来者皆客,有问必答,有疑共查。人家问一句,咱答一句;答不上的,带他去看实物。不卑不亢,谁也别想从青阳嘴里抠出一句虚话,也别想让青阳吓出一身冷汗。”
“要是有人故意挑刺呢?”另一个里正问。
“挑刺好啊。”林小满笑了,“我正怕他不挑。庞威坐在那个位置上,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,必派人混进观摩团找茬。找着一条,回去就能参一本‘青阳弄虚作假’。可他找什么?路在地上摆着,账在库里锁着,他伸出手来,摸到的全是实的。”
里正们哄一声笑了,各自散去传话。
下午,物证库。
石栓和小花早把四柜大开,卷宗一摞摞摊在长案上。小花捧着存单念:“料单四十六册,备案二十一份,图纸九卷,杂记十二本,核过两遍,一册不差。”
“再核第三遍。”林小满随手抽出一册料单,翻到中间,一行一行看,“观摩的人里头有懂行的,专看细节。咱自己先抠三遍,别让人家替咱抠。”
老周头在旁边捋着卷宗,忍不住又开口:“掌柜的,这杂记本也摆出去?里头连咱买粮的底价都记着呢。”
“摆。”林小满合上册子,“老周叔,账不怕人看,怕人看的账才有鬼。底价亮出来,人家才知道咱没挣昧心钱。”
老周头嘟囔了一句“作孽”,到底还是把杂记本摆得端端正正。
展厅那头,石栓带人抬进来一口大木箱,揭开盖,里头码着十几块灰白的方料,看着跟寻常水泥料一个样。
“青阳二号,基础版的试样。”石栓说,“按您吩咐,是降了两成强度的那个方子。试样摆展,真方照旧锁库房。”
“对喽。”林小满拿起一块掂了掂,又放回去,“实力亮出来,底牌锁起来,这是老套路了,稳。”
京中,同一个时辰。
沈时远的书房里,周明远看着桌上那只黄杨木匣被一寸寸填满。密账抄本一份,工部底账副本一份,青阳物证目录一份,三样东西码齐,匣盖合上,落锁。
“三证都在这里头了。”沈时远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荷包,“明远,这匣子你替我密存。观摩之日起,青阳物证库开门亮柜,我在京中择时呈递,里应外合,一战定局。”
周明远掂了掂那只匣子,神色也正经起来:“就观摩这几日递上去?”
“不。”沈时远摇头,“时机未到,先压着。青阳那边越亮,庞威越慌;他越慌,越会去动那份残卷。等他自己把手伸出来,咱们再收网,一网打尽。”
“行,我给你存着。”周明远抱着匣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时远,我说句闲话。你这匣子里锁的是二十年的冤,你心里揣的那个青阳,可比这匣子沉多了。”
沈时远没接话,低头继续批公文。周明远笑着摇头走了。
青阳,傍晚。
钱万通来了。他这回不是送货,是受邀列席观摩的。府城供料商的名分,青阳头一回把外姓商人写进了观摩名单。
他围着展厅转了一圈,看青阳二号的试样,看人手一册的观摩手册,又踱到物证库,看那敞开的四柜卷宗,最后站在库门那行题字底下,站了半天。
“此处存者,非物,乃信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转过身来,“林掌柜,我斗胆问一句。底价敢亮,杂记敢摊,你不怕同行学了去,反咬你一口?”
“怕。”林小满答得干脆,“可更怕的是捂着。捂着,人家猜你;摊开,人家服你。钱东家,做买卖做到最后,拼的不是方子,是公道。公道这东西,我把它写进坊规、锁进库房、印在手册上,它就不再是我林小满的了,是青阳的。”
钱万通沉默了片刻,拱了拱手。
“当年在府城,我自以为算盘打得精。”他慢慢说,“今日看这一院子东西才明白,你把公道都做成制度了。我那点盘算,摆在这跟前,寒碜。”
“寒碜就对了。”林小满笑,“寒碜过的人,改起来才快。后日观摩,你坐供料商那一席,替青阳的料说句实话就行。”
“实话好说。”钱万通也笑了,“料是我亲自押来的,我还能说瞎话砸自己买卖?”
天擦黑,林周氏提着食盒进了作坊。
“闺女,歇口气,喝碗参汤。”老太太把碗摆出来,看女儿两眼熬得发红,慢声细语地说,“你这几天脚不沾地,娘瞧着心疼。”
“娘,我不累,观摩过了就好了。”林小满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。
林周氏收拾着食盒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闺女,你爹若还在,见着你这样,得说你把家修成国了。”
林小满一口汤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笑出来。
“娘,这哪是国。”她抹抹嘴,“这是路。路比国实在,国还改朝换代呢,路修一段是一段,走一里是一里。”
林周氏被她逗笑了,拍拍她的手背:“贫嘴。把汤底子喝干净,别剩。”
夜里,作坊的活都散了。林小满没回房,独自上了漳水桥。
这回没带灯,月亮好,桥面泛着一层白。她在桥头石阶上坐下,把怀里那个油纸包取出来,就着月光,把三张信纸并排摊在膝头。
“接你回家。”
“你上去我修路,你回家路接你。”
“待庞威倒、父冤雪,我便向天下讨你为侣。”
她从头到尾,又读了一遍。
明日,天下的人来看路。各府的长官,工部的大员,还有那个不知扮成什么模样的微服贵人。他们看的是路,是账,是物证库的四柜卷宗。可她心里清楚,她等的不是看客,是京里那个人。她等他在这满世界的目光底下,把那桩压了二十年的冤,借着这条路,摊到太阳底下去。
明日是青阳的考,也是他的考。一考两面,一座桥的两头。
风很轻。她把三张纸仔细收好,贴身放妥,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土,往回走。
半路碰上打更的老周头,老头提着锣冲她喊:“掌柜的,后日就是大日子了,不早些睡?”
“这就睡,睡不着也得躺着。”她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喊,“明儿卯时全坊点卯,一个都不能误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