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摩第二日,总结席设在作坊大院里。没搭高台,就是把料垛清出一块空地,摆了三排条凳。
杜侍郎坐头一排,孙推官坐二排,钱万通坐供料商那席,坐得笔直。
杜侍郎先开口。他站起来,端着一碗酒,全场就静了。
“本官在工部三十年,修过堤,筑过城,验过十七个州的官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日方知,真正的‘工’,在民间。”
他端着碗,朝北面遥遥一举。他人在青阳,敬的方向是京城,可满场都知道,这碗酒敬的不是京里哪位大人,是脚下这条路。
“这碗酒,敬青阳。”
满堂肃然。他把酒往地上一洒,坐下。
底下嗡的一声。孙推官头一个起身:“大人,下官有个提议。我等既看了两日,眼见为实,何不联名上疏,请朝廷以青阳为范本,推诸天下?”
“联署?”旁边一个州府长官接话,“我签。我那个州,年年修路年年坏,回去我就照青阳的章程改。”
“我也签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裴主事没急着签,先把话说明白:“疏上得列实证。青阳五条,路通、商活、物明、技溢、民附,一条一款写进去,附观摩手册。空口荐人,朝廷不信;带账带路的,朝廷想驳都没处下嘴。”
“裴主事说得对。”杜侍郎点头,“就按这个拟。本官领衔。”
林小满站在院子角落,听着满场联署之声,悄悄把袖口的水泥灰往身后蹭了蹭。李铁柱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妈呀,掌柜的,这就是他们说的‘联名保举’?咱青阳这是被保举了?”
“少贫。”林小满嘴上这么说,嘴角压不住,“去把《营造杂记》取来,五篇全本,一套新的。”
“取那个干啥?”
“有用。”
联署拟到一半,林小满走上前,把一套书双手呈给杜侍郎。
“大人,这是民女这些年记的营造杂记,配比、工序、勘验、养护,五篇俱全。今日借大人的手,请入工部藏书,传于后世匠人。”
杜侍郎接过来,翻开看了看,又合上,看她:“这可是你的吃饭方子?”
“吃饭的方子锁着呢,这本是教人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方子传给一个人,是一个人的饭碗;书传下去,是天下的路。这笔账,划算。”
满场又静了一瞬。孙推官在底下看着,小声跟同僚嘀咕:“我奉命来找茬的,茬没找着,倒看人家把家底往外掏。这话传回去,我都不好意思说是来干什么的。”
杜侍郎把书郑重收下,说了四个字:“实务第一。”
当日傍晚,“本朝实务第一县”六个字,随着观摩呈报,快马发往京城。
京中,庞威府上。
呈报送到的时候,庞威正在批条子。他拆开一看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联署推广”“实务第一县”“请颁行天下”,一行一行的字,扎眼。
他原想借观摩,派人挑出青阳的破绽,一本参倒。结果刺没挑着,倒给青阳办了一场加冕礼。
“崔元呢?”他问。
管家低声答:“崔爷来报,说满县皆附,针插不进。物证库四柜大敞,任人翻看,翻的人越多,名声越响。”
庞威把呈报搁在案上,半天没说话。半晌,他从案角拿起另一份文书——户部转来的,观摩团十几位长官联署的推广疏抄件,上头已经有一行朱批:着工部核议。
他捏着那张纸,指尖收紧,又缓缓松开。
驳?拿什么驳。实务第一县,账在库里,路在地上,几百双眼睛看过。他现在递折子说青阳有假,第一个不信的就是那些亲眼看过的人。
“老爷,工部那边沈侍郎已经在推‘青阳法宜颁行’,清流附议的不少。”管家又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庞威闭了闭眼,“下去。”
他坐在灯下,坐了很久。棋盘上的子,一颗一颗被人拔走了。他手里还剩最后一颗,那份残卷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自语,“颁行归颁行。二十年前的事翻不翻得动,还两说。”
同一日,朝堂上。
沈时远出列,把青阳推广事陈了一遍。他不提自己一个字,句句是青阳的账:一主三横十七支,年利十万两,三成义学三成济贫四成再产,技术小队七县输出。
几位清流大人先后附议。有人想驳,翻遍青阳的实绩,找不出一个破绽,最后只能说了句“匠役之法,恐伤农时”,被裴主事一句“青阳以工代赈,农忙停工,闲时开工,册子俱在”顶了回去。
散朝后,周明远追上沈时远:“看见没,庞党那几个今天蔫了。你这一手,等于当众把青阳举过头顶,谁再想暗地里砸,就得掂量掂量天下人的眼。”
“不是砸不砸的事。”沈时远走下台阶,“是青阳立住了。立住了的东西,砸不动。”
当晚,青阳的“微服”年轻人回到住处,跟同来的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青阳之治,可为一省之法。”
同来的人问:“要往上报么?”
“报。”年轻人说,“原话报。”
观摩落幕那夜,青阳放了半日的假,作坊里喝酒的喝酒,歇工的歇工。
林小满给沈时远写了信,就几行:
“观摩成,暗箱破。杜侍郎携百官联署,杂记入藏工部,‘实务第一县’入了档。下一步,该想想上位者何时亲眼了。”
三日后回信到,也是几行:
“已在安排。你备好路,他来看时,路自说话。”
林小满把信收好,夜里又上了漳水桥。
月亮底下,她远远看见路碑前站着一个人。是那个“贩布客”。白天散了场,旁人都回驿馆吃酒去了,他一个人站在县口那块青阳路碑前,抬手抚着碑上“十七村”的刻字,一站就是许久,没动。
林小满没上前。
她隔着半座桥,远远望着。那背影看着年轻,站姿却沉,沉得不像个贩布的买卖人。
她想,若真是那位,青阳的奇迹,往后就不只在一县了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,吹得桥头新挂的匾轻轻晃了一下。林小满收回目光,转身下桥,回了坊。
